最争气的我

我是爸妈口中的赔钱货，也是他们口中的扫把星。
他们将我丢在乡下十八年，一心一意地培养弟弟。
可我又偏偏是最争气的，以全市第五的身份就读顶尖大学。
媒体问我，我妈怎么教的孩子，我一把将弟弟推上了台。
“看这个，这是我妈教的。”
我笑眯眯地给他们介绍，“一个连单招都没考过的天才。”

1

“她怎么找来了？你妈之前不是说她养吗？
我抱着一次性水杯，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听着爸妈嘀嘀咕咕的声音。
“我妈说她户口在城里，高考只能在城里考。
“考什么高考？咱家供林霄一个就够累了，还能供得起她？”
爸妈像是打探商品一样的眼神刺在我的身上，我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心里默默地想。
姥姥将我送过来已经够难了，我不能给她添麻烦。
只要能正常参加高考，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行。
“林第！”
我爸高声叫了我一声，伸手指向沙发，“你住客厅啊，当时买房时没有给你准备地方。”
我急忙应声说好，抱着自己的包坐在沙发上。
我知道房子里有客房，但我也知道他们不愿意让我住在那里。
可我刚刚坐下没一会，走进厨房我妈就带着怒气喊我，“林第！傻坐在那块干什么！去给你弟把衣服一洗！”
林霄的衣服金贵，每一件都比我要贵至少五倍，所以用不了机器，我得手洗。
我将准备好的单词本放在架子上，一边搓洗一边低声背。
这边我刚洗完，林霄就回来了。
他直奔着厨房，指指点点地说自己想吃什么，然后拿起手机就坐在沙发上开始玩游戏。
“霄霄！别玩了！去学会习！”
我妈的声音不知道柔和了多少倍，“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你要加把劲啊！”
林霄的声音中充满了不耐烦，“我就不是学习那块料，有什么好学的。”
你看，这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我日思夜想的东西是林霄怨恨唾弃的东西。
我扯出一抹苦笑，拿着他的衣服刚出去，就感受着他的眼珠子在我的身上转了一圈。
不妙的感觉传来，果然下一刻林霄带着恶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你喊我姐学啊，她不是说自己成绩特好吗？”
“我给我姐打工，让她去上大学。”
我爸脸瞬间就黑了，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成绩好什么好？她一天就会吹牛。”
“我刚刚打了半天的电话，用半包好烟给你换了个工作的机会。”
他坐下来，端起碗，轻飘飘地就安排好了我的命运。
“一个月那边能给个三千，你给家里交两千三，其他的钱你拿着。”
“我是来念书的。”
我按住自己害怕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等我高考结束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都行。”
我爸夹菜的手一顿，随即无所谓得说：“那就一边打工一边学，反正高三也没新内容，等时间到了你直接高考就行了。
我还想再说话，我妈突然就站起来，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掉着脸给谁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注意，不就是奔着我和你爸的钱来的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们的钱只能是你弟的，你要是明天不去工厂，就给我滚回乡下去！”

2

我小时候一直认为，爸妈不回来是因为工作忙。
直到林霄出生，我才知道压根就没有忙一说。
他们只是嫌弃我，嫌弃我是个女生，是赔钱货。
也嫌弃我的性格木讷，说我是扫把星。
唯一比较幸运的事，就是我姥姥很爱我。
她教会了我很多事情，告诉我爸妈不爱我不是我的问题。
她拉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跟我叮嘱。
“妮儿，你一定要考上大学。”
“只要考上大学，你才能翻身，才能从这个山头出去。”
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等到时候你赚了大钱，就把姥姥带出去，让姥姥也见见世面！”
因为姥姥的这番话，我一直都憋着一口气。
我不善言辞，那我就好好下苦工夫。
我的成绩永远都是全校第一，不管谁提起我，都会夸姥姥把我教的好。
后来在我都开始忘记父母的存在时，却被告知高考只能在生源地考。
没办法，我只好坐了一天一夜的车找到了我爸妈。
结果，过来了，他们却并不想让我继续念书。
我的脸上还带着我妈昨天扇的巴掌，手里被我妈塞了一张工作的地址，她指示我去那里报道。
我将纸条揉碎丢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向着林霄学校的方向走去。
我没有其他的能力，我只会学习。
那么，我就要用学习为我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林霄学校管的并不严，我低着头就跟随着其他的学生一起进去了。
我摸到了他们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敲门后站在门口向着老师鞠躬。
“您好，我想来办理转学。”
办公室的老师被我吓了一跳，他们对视一眼后有个直发的女老师站了起来。
她看了眼我身后，有些疑惑地问：“你爸妈没来吗？”
“他们太忙了，我自己过来问。”
我笑了一下，尽力让自己装着乖巧的样子。
“老师，我的成绩很好的，不会来拉低学校的升学率。”
她眉头皱了起来，“升学率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等你家长过来了再说转学的事吧。”
她推着我的身体，拉着门想要关上。
我有些急了，死死地拉住门框，快速说：“林霄是我弟弟！我们是同父同母！”
“就是高三十二班的林霄！”
“陈老师，那不是你班的吗？”
推着我的老师一愣，低头打量了我一阵子后说：“还真有些像。”
见有戏，我急忙拉住她的手，将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放了出来。
“陈老师，我查了贵校这几年的升学率，一本只有百分之三十七，重本一个也没有。”
“我有把握考到全重本，我可以做你们的活招牌。”
我带着哀求，眼中含着泪看她。
“求您了，收下我可以吗？”
“我真的没有地方去了。”

3

陈老师给我拿了套卷子做，我刚做完，办公室的门刚被推开。
是林霄，后面还跟了我个黑脸的我妈。
她进来后二话不说，扯起我的胳膊就要把我往外拉。
“抱歉啊老师，我一时没注意，让她跑出来了。”
我妈的手劲很大，大到我感觉肉都要被她掐下来。
林霄抱着胳膊，有些嫌弃地说：“说你成绩好，你还真当真了？”
“一个乡下过来的傻子，加减乘除算明白不？还想高考？”
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手拦。
毕竟这是我妈，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手下死死地抓住桌子，脑子里则是疯狂地转动想解决的方法。
现在大喊大闹，肯定能让我妈松手。
但肯定也会让老师对我的印象跌落，万一影响到我的入学，那让我妈松手有什么用呢？
我急地脑门冒汗，眼见就要坚持不住时，听到陈老师发出了一声惊呼。
“你们来看看！这孩子数学满分啊！”
她这一说话，全场的老师都冲了过去。
“不可能吧？我这拿的是五大名校联考的卷子，怎么可能数学满分！”
他伸手抢过陈老师手中的卷子，随即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陈老师立刻上前，从我妈手上将我拉了过来。
她低头看到了我身上被我妈掐出来的血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妈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想要解释，陈老师却压根就不给她机会。
陈老师将我护在身后，带着我走向那群老师。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我问题，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表情。
“这孩子我们收了，明天就来上学行不？”
陈老师乐地揽着我的肩膀说：“有书本没？要不要老师给你拿一套新的？”
我没有回她，而是微微侧头看向我妈的表情。
撞进她凶狠的眼神后，我心寒的彻底。
我以为，她在看见老师对于我的重视后，起码会对我产生自豪。
可没有。
她像是恨不得我死掉一般。
我拉住陈老师的手，可怜巴巴小声说：“老师，我身上没有钱了，这个学费……”
“你放心！肯定免学费！”
陈老师笑呵呵地拍着我妈的手，“你们家里真是教导出来一个好学生啊！”
我妈勉强地笑了一下，低头拉着我往家走。
整整一路上，我们三个都没有说话。
直到回家后，林霄直奔着电脑去，按下开关键就要玩游戏时我妈爆发了。
她砸了很多的东西，伸手抽了林霄一巴掌，带着哭腔怒吼。
“你傻子吗！我跟你爸在你身上费了多少劲！你为什么就不会学习呢！”
乡下的孩子确实会挨打，但姥姥从来没有打过我，我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所以，我被吓到了，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
我妈转头看了我一眼，抄起桌子上的电壶就向着我扔来。
滚烫的热水带着电壶向我扑面而来，我才回过神，侧身快速躲过。
就算这样，热水还是泼在我的小腿上，激起一片红肿。
“怎么了啊！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我爸推开门，刀子似的眼神刺在我身上，“是不是她没去工厂？”
“去什么工厂！你女儿能耐着呢！”
我妈急促地喘着气，两三句解释完后伸手又想抽林霄。
林霄一把抓住我妈的手，冷着脸说：“够了啊，你还想打几巴掌。”
他斜着眼看了我一眼，冷笑一声说：“不就是现在有人来了，有对比吗？”
“你们不想要我，就跟送我姐一样啊，把我送到乡下多好。”
“自生自灭。”
我妈眼泪刷得就流了下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你——”
她话还没说完，林霄就已经走到了自己房间，砰地将门关住。
看着他进去后，我拔腿就想往外跑。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我爸揪住我的衣领，面目狰狞地说：“你他妈还真是个扫把星，从你来我家后，我们家就没有安宁过！”
我妈也冲了上来，抡圆胳膊抽了我一巴掌。
“就你还想上学！”
他们随意地拿起身边的物品，轮番向着我身上招呼。
我想要反抗，却丝毫撼动不了我爸的力气。
最后，还是他们打累了，就把我和我的包扔进客房里，从外面上了锁。
我听到了我妈带着恨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给我在家好好待着！天王老子来了，你都踏不出家门！”

4

凌晨五点，我准时睁开了眼睛。
我背起姥姥给我缝的包，拿起客房中的凳子用尽全身力气将玻璃砸碎。
我的身上全是我爸妈昨晚抽的伤，现在一走胯骨还有些疼。
不过幸运的是，我爸妈家是在二楼。
我能扒着水管，踩着一楼的空调外机跳下来。
我到一楼时，听到了房子里传来的惊呼，抬头看到了我爸妈不可置信的眼神。
我过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念书。
现在学校已经找到了，我昨天真是脑子进水，跟着他们回到了这个破家。
这个家里根本就不欢迎我，我为什么要回来？
“林第！”
“你有本事别回来！”
我妈气的脸色发红，拿着凳子就向我砸来。
“敢回来！我就打死你！”
我灵巧地躲过我妈砸下来的凳子，头也不回地向着学校跑去。
可能是我身上的样子太过于惨烈，路上还有不少的路人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一一谢过回绝了他们，拖着一身的伤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随着门打开的刹那，所有的老师就将我围了起来。
“这什么父母啊！给孩子打成这样！”
昨天最瞧不上我的老师气的手抖，一个劲安慰着我，让我放心。
“你就安心备考，你父母那边不用管，一切有老师呢。”
他叹着气，怜爱地说：“这孩子，也是够可怜的。”
我低头看着陈老师红着眼给我处理伤口，内心最后那一点伤心也不见了踪迹。
其实我是故意的，我故意不处理过来给老师们看。
虽然说丢脸，但效果肯定一顶一的好。
就像现在，他们已经从头到尾将我爸妈谴责了一遍，并且给我找好了住宿的地方。
“我姓董，你叫我董老师就好，以后就是你的班主任。”
董老师推开一班的门，拉着我走进去。
“我们学校班级是按名词排的，一次考试考不好就会往下调。”
“一班是最好的班，十二班是最差的班。”
她的嘴唇凑到我的耳朵旁说：“林霄从来没有从十二班上来过，我希望你也不要从一班下来。”
班里的同学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董老师伸手将我推上讲台。
我看着下面青涩的脸庞，猛地有一种恍如隔日的感觉。
我吐出一口浊气，真情实意地笑了出来。
我拿出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我的名字。
“我叫林第，是第一的第。”
“很高兴跟你们成为同学，希望我们，都在高考胜利！”

5

这里不愧是城市，哪怕是并不出名的高中，学生学习都比乡下认真。
因此，我也拿出了十倍的努力投入到了学习中。
我在走廊遇见过林霄，他望着我的眼神中也带上了恨意。
“你真挺牛的，林第。”
他嘲讽地看着我，“不愧是比我早出生两年。”
我从来没有理会过他，永远都是绕圈离开。
我以为，我已经够小心了，可没想到反而是我这种态度惹怒了林霄。
就在中午，我拿着馒头在教室边吃边背书时被林霄一把夺了过来。
他左右看了看馒头，随即嫌弃地抬手扔到外面。
“你不是已经讨好老师了吗？怎么就吃这个东西？”
一班的学生有些好奇地看了过来，林霄的表情更加放肆，拍着我的桌子说：“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一个个考出来的一班，她随便求求老师就能进。”
我皱起门，看着他激动地呐喊。
“那这样，我们还学什么学啊！干脆都是求老师好了！”
他低头看向我，眼中带着恶意，“你说是不是啊？”
感受到周围同学看过来的视线，我心中也带了些火。
“你当时没在现场吗？不知道我是考进来的吗？”
“谁知道你那成绩哪来的！是不是老师提前给了你答案，让你考满分！”
林霄癫狂地揪住我的衣领，“我就不信，你能有这么厉害？”
我看着他疯狂的神情，突然就笑了。
我拍掉他的手，笑着说：“你不就是不平衡吗？不平衡都是一个肚子出来的，我却比你聪明这么多？”
“但林霄，你永远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你现在除了在这跟我吼，往我身上泼脏水外，还能干什么？”
我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实话说，我听心疼妈妈的，费尽力气却养出来了个废物。”
“你闭嘴！”
林霄赤红着眼举起手想要向着我脸锤来，在抬起来的刹那被董老师呵斥住了。
陈老师也过来了，她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看着林霄说：“还有八十天就高考了，是你玩闹的时间吗！”
“下午就把你家长喊来！不然就给我滚蛋，学校不欢迎你！”
林霄咬着牙颤抖着看我，我却已经看不见他了，陈老师和董老师早将我包围了起来。
我再三强调自己没事后，她们才扯着林霄离开。
等到他们走后，我立刻走出教室，捡起被林霄扔到地上的馒头，仔细地撕掉外面的皮后平静地吃了起来。
“都脏了，你别吃了。”
班上有女生四五成群地走了过来，面上带着不忍，“这多脏啊。”
“没事，我已经把脏掉的皮撕掉了。”
我翻过已经背完的书，对着她们笑了一下。
“谢谢，你们去忙自己的吧，不用管我。”
她们的眼眶立刻红了一片，推搡着走后还要回头对着我说一句。
“我们相信你是自己考进来的！”
她向着我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下周四是模拟考试！我们等着你闪瞎他们的眼！”
她说完后，整个班都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就是！林第多努力我们又不是瞎子！”
“我看那林霄就是故意来闹事的！等他下次再过来，我肯定揍他一顿！”
“没事，等周四模拟见分晓！我倒要看看他脸被打的疼不疼！”
我看着这群热血的少年们，心中瞬时涌进了一股暖流。
所以你看，我并没有很倒霉。
我的身边，永远不缺好人。

6

模拟成绩出来时，我还在教室做题。
是班上的同学狂呼地，激动着将我扯了出去。
“你牛啊！林第你牛啊！”
他们激动地拍着我的肩旁，示意我抬头看挂在墙上的红榜。
“甩了第二名一百分！你真牛啊！”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耀眼，我就盯着太阳眯着眼睛去看我的名字。
这个榜单是学校为了激励学生弄出来的，上面每次只放前五十名的名字。
而我，从过来后就没有再下过第一名。
并且，最少的一次也甩了第二名六十三分。
董老师激动的要命，每天晚上熬着夜拉着我特训。
不仅是他，各科的老师也都向着我倾斜，时不时地就拉着我开小灶。
我再次尝到了学习好的好处，因为更加倍地努力了起来。
期间我也偶尔遇见过林霄。
他之前对着我傲慢的样子已经不见了踪迹，再次看见我时只想低头躲避。
我对嘲讽他没有兴趣，也就随着他的意思装着跟他不认识的样子。
不过确实也不太熟，毕竟我们这次还是第一次见面。
之前就算是爸妈偶尔回乡下，也没带过林霄回来。
他们怕林霄受委屈，不愿他来到乡下这种落后的地方。
曾经每次想到这块，我都会委屈，会怨恨爸妈为什么不想想我。
现在，我也已经想清了。
不就是不爱我吗？
我不差那点爱，只要我好好爱我自己就好。
他们不救我，我自救也能将自己拉出深渊！
终于，在高考前四十天时，董老师收起了课本，丢给了我本厚厚的题库让我好好刷题。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教给你的了，剩下的就看考场的发挥了。”
董老师笑着拍我的肩，“不要紧张，就你这几次模拟的成绩，最次也是个重本。”
我心中的石头终于敢放松了片刻，却也不敢落下来。
我很清楚，这最后的一个月才是最重要的，我一定不能落链子。
可老天偏偏像是跟我开玩笑一样，在距离高考二十天的时候送给了我一份噩耗。
我姥姥，在下田的时候摔倒了。
至今都没有醒来。

7

我跑进病房时，爸妈已经站在那块了。
我妈看着我，阴阳怪奇地说：“你也真是孝顺，你姥那么爱你，你却现在才过来？”
“干脆直接等下丧的时候再来好了呗，可千万别耽误你宝贵的学习时间。”
“你给我闭嘴！”
我侧头愤怒地对她吼道：“你什么心思？姥姥还在呢，你谈什么身后的事！”
我这是第一次对她高喊，也是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
“许贵芬！那不止是我姥！也是你妈！”
我妈一时间被我唬住，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看我。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流着泪跪在地上拉着姥姥的手掌。
她的手很厚，上面全部都是茧子。
可就是这么一双丑陋的手，硬是扛起了担子，一点点地做着碎活把我养活。
我想过她会有一天跟我分别，可绝对不接受是现在。
她最期待的时刻明明都要到了。
我泣不成声，看着护士进来跟我爸妈商讨事项。
她说姥姥的身体还算可以，如果现在动手术的话，应该还能救回来。
“救啊！”
我哭着向我爸妈爬过去，扯住他们的裤脚哭。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姥啊！”
“花多少钱我， 愿意还给你们！”
我焦急地从背包里拿出纸，撕下来要给他们写欠条。
“我现在就给你们写！双倍，不，三倍还！我三倍还行不？”
我妈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神说：“我不要你的钱。”
她好像早就准备好一样，从包里拿出一张传单递给我。
“这是你弟费劲千辛万苦找到的一家大学，虽说不是公办，但也是个本科。”
“他向你弟承诺，只要你也跟着一起去，并且我们家拿出十万，他就收你弟。”
我妈的脸上满是疯狂，激动地按住我的肩膀，“那样的话，你弟也有大学上了，你知道吗！”
她将传单急迫地放在我的面前，喊着我爸过来，两人从怀里拿出一本合同就要拉着我的手往上按。
我望见合同上用白纸黑字写着雇佣两字，再回头那张传单上写的哪里是大学。
那明明！就是一个炒作的公司！
也不知道我妈怎么理解成大学，还是说林霄再胡扯地骗我妈。
我急得要死，大声喊着让他们冷静一些。
我爸反手给了我一巴掌，竖起眉说：“你不想救你姥了吗？”
“我自己去搞钱！”
我气的半死，梗着脖子对他吼，“我给我姥找钱！我他妈不用你的钱！”
“那也是我们签手术协议！”
我妈癫狂地指着我，威胁着说：“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签这个合同！我就不签你姥的手术合同！”
“我们看看！到底是谁拖得起谁！”
我浑身如同冰窖一样摔了下来，呆滞地看着我爸妈扭曲着面容拉着我的手往合同上按。
林霄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我。
“学习好有什么用？”
我听到他满怀恶意的声音，“最后不还是要给我铺路？”
我死死地咬住下嘴唇，侧头看向姥姥的面容。
难道我努力了十八年，最后还是一场笑话吗？
难道……
“干什么呢！”
呵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如同天神降临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警察！都给我把手举起来！”

8

我靠在椅子上，颤抖地身子看董老师帮我和警察沟通。
原来我跑出去后，董老师就感到不对劲了。
她去问陈老师，得知林霄也没来后瞬间就慌了。
找了半天后没找到我，最后干脆直接就报警了。
她跟警察聊完后，站到我面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我一下我的脑袋。
“你还真是死读书，之前独自一人来找我们的勇气去哪了？”
“跟你爸妈有什么好纠缠的，直接报警不就好了。”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警察的身影，一股莫名的情绪从身体里升了起来。
“我以为他们不会帮我。”
我轻声说：“我以为，我的事情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小妹妹，你这话就不对啊！”
有路过的警察笑着伸手揉了一把我的脑袋，“任何问题都可以过来找我们，我们本来就是为你们服务的嘛，哪有无关紧要的事？”
“只要威胁到你，那都是天大的事！”
他举起传单，细细地问我上面有关的事。
我很紧张，但还是仔细地回答。
“确实是个诈骗的公司，幸亏我们来的即使，你没有签合同。”
警察叹了一口气，“你爸妈只能算是受害者，我们只能以教育为主。”
“不过。”
他停顿一下，冲着我眨眼。
“你的事情我们已经听说啦，所以联合着你们老师和我们警局一同给你姥姥凑齐了医疗费。”
我有些震惊的抬头，却只看到了警察和董老师笑着的笑脸。
他们一同拍着我的肩膀，用轻缓的声音对我说：“你只管去好好高考，剩下的一切交给我们就好。”
“谢谢。”
我还是没有忍住，泣不成声地哭了出来。
董老师将我抱在怀里，就像是抱自己的孩子那样。
“没事了啊。”
董老师温和地说：“不要想那么多，你这就差临门一脚，我们老师就算拼了命也得让你高考成功。”
“林第，记住你的名字。”
“你永远，都要做第一的第。”
我被董老师和几个男老师护在怀里回到了学校，我听到了后面我妈的呐喊。
我也听到了林霄和他们吵架的声音，听到了我爸暴怒的声音。
“真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教孩子的。”
陈老师皱着眉头，冷笑一声说：“林霄连单招都没考过，整个卷子满满都是空白。”
“我一问，就冲着我吼，说家里有钱，不用我管。”
有钱？
我转头看向后面，正好望见我爸踹了林霄一脚后，林霄愤怒地跟他们殴打在一起的身影。
真有钱，就不会这么可怜巴巴地到处找门路了。
可惜我爸妈，这么多年还真的只教出来了个废物。

9

从那次后，我再也没有离开过学校。
警察和老师轮着去看我姥姥，定期每天晚上给我打视频看姥姥的身体状态。
我每天用着这些视频当着精神养分，啃着难懂的知识一点点地向着高考前进。
最后三天时，董老师带我好好地去游乐场放松了一下。
我第一次坐上了摩天轮，从最高点俯瞰着整个城市。
原来我曾经恐惧的城市也只有这么一点，小到我感觉一伸脚就能跨出去。
“后天就要高考了，我和几个老师看了一圈你的卷子，最后确信你就算胡写，也能过本。”
董老师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的眼中满是期待。
“但老师还是希望你好好写，让我体验一把有个重本学生的感受。”
“好的。”
我放松地笑了，“我一定好好写。”
“我要给我的十八岁，画上最圆满的句号。”
这是我最后一次可以转折命运的机会了，我一定，也必须，跃上那道龙门！
这一场战役，我准备了十八年。
我绝对，不会失败！
我鼓足劲，一刻也不敢放松地去稳固自己的知识。
高考那天，是个特别艳阳的晴天。
董老师和陈老师轮番检查了我好几遍包，确信万无一失后才带着我向考场走去。
我们来的比较在，考点的门口还没有几个人。
有志愿者笑着给考生发水，给他们鼓劲加油。
我看到街道的横幅上写的都是禁止鸣笛，身穿警装的警察抱着枪，站在门口保护着考生的安全。
我本来还担心爸妈闹事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吹着微风心里默默地过着几个知识点，等着进场。
看见门打开了，我立刻站直身体想要过去时董老师却突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我看着她的脸，心脏突然就急促蹦了起来。
“你姥姥醒了！”
董老师激动地拉住我的手，反复地重复，“林第！你姥姥醒了！”
激动和亢奋一同涌进我的脑子里，我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
董老师捂着嘴，拿起手机给我看。
姥姥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笑着向我伸手比大拇指。
“妮儿！好好考！”
泪水瞬间流了出来，我用尽擦掉眼泪，哽咽着说好。
“快去吧。”
董老师又哭又笑，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和你姥姥，在胜利的终点等你。”
这次，董老师没有再拉住我的手。
我也顺利地进了门，通过了安检。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监考老师撕开袋子，将那一张薄薄的卷子放在我面前。
我以为我会紧张，我会抖得笔都拿不起来。
可在真正看到卷子的刹那，我感到的只有熟悉。
因为，这里面的每一道题都是我的老朋友。
每一道，我最少都写了五遍。
高考，真的易如反掌！

10

我考完后，就带着姥姥回到了乡下。
董老师和陈老师过来过几次，从来没有谈过我的成绩，只是问姥姥的身体状态。
最后一次，我主动喊住了他们笑着说：“我自己估过分。”
我向他们伸手比了六，看着他们激动的眼神说：“最少，是这个分。”
董老师和陈老师对视了一眼，随即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低！”
我也跟着笑出了声，“你们让校长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我绝对能成为学校的活招牌！”
我以为我这么说校长会放下心，没想到出门前一天学校又将我和姥姥拉到了城里。
导致最后我查成绩的时候，整个房间坐满了人。
我紧张地有些发抖，一个个地输入自己的考号，看着上面的小圈再转动。
这次的网特别的快，快到没让我等多久就查到了成绩。
然后，我就懵了。
成绩那块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卡住了，伸手想要去刷新时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响彻天穹的尖叫。
“啊啊啊啊！！！！”
校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此时一蹦到了三尺高。
我被吓到，跟我姥姥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迷茫。
我姥姥小声地问：“怎么不显示成绩呢？”
“因为是全省前五十啊！！！”
董老师一把抱住我姥姥，激动地说：“全省前五十！姥姥！你孙女是全省前五十！！”
巨大的兴奋冲击到了我的大脑，我有些头晕目眩地去看电脑，果然看到了下面的一行小字。
我真的，是全省前五十！
姥姥不懂全省前五十是什么概念，有些局促地看着几个老师像疯子一样大笑。
我握住了她的手，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说：“说明，我几乎可以上全国所有的大学。”
我姥眼睛瞪大，“清华也能上？！”
“说不准呢！”
董老师大笑着说：“就算上不了！那也是除了清华都能上！”
“好！”
我姥姥抖着手，给我拍掌。
“好啊！我孙女就是聪明！”
她有些哽咽着去摸我的脑袋，“谁说我孙女是扫把星，我孙女明明是文曲星！”
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刹那爆发，我一把抱住我姥姥放肆地哭了出来。
成绩出来了，是701。
是这个小城市的第一，也是全省的第49。
清华确实有些悬，但够我上我想上的学校了。
乡下高中的校长和市里的见了面，两人拉着媒体给我做采访，炫耀着我的厉害和努力。
有媒体举着话筒，兴奋地问我：“林小姐，您妈妈一般是怎么教您的？将您养的这么成功！”
我看到了下面林霄和我爸妈的身影，快步上前将林霄拽了上去。
“问这个啊。”
我笑着说：“我是我姥养的，我妈养的在这块。”
“也是个天才，一个连单招都没考过的天才。”
“林第！”
我妈愤怒地瞪着眼，却再也不敢动我，只能用眼神凌迟着我。
我嘲讽地看了她一眼，下台挽着姥姥离开了这里。
我这条从农村来的浑身泥浆的小鱼，也终于跃上了龙门。
未来确实有很多的不确定性，但我坚信，我不会再失败了。
就像董老师说的那样，我这种人。
干什么事，都必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