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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

更新时间:2025-08-31  |  点击率:128

众人皆知,我是这宫里最大的笑话。

 

有着最高的位份,却在皇帝的授意下,人人都可以过来踩我一脚。

 

你以后只能仰朕鼻息而活,向朕摇尾乞怜。

 

在我跪求他不要杀我的贴身侍女时,他是这样说的。

 

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一)

 

入冬后的第一天,内侍又捏着尖利的嗓子把我宣去了宋婕妤的宫里。

 

高承远正枕着宋婕妤的腿,眼睛斜睨着我,嘴里嚼着宋婕妤剥好的葡萄,状似无意地说:听说,朕宫里的人差点请不动你?

 

未等我回话,宋婕妤娇软的声音就响起了:昭容娘娘许只是瞧不上妾身罢了。

 

高承远坐起身,一只手将宋婕妤揽进怀里,另一只手却顺势将那串葡萄扔到了我头上。

 

我一声不吭,任由黏涩的汁液糊了我一脸。

 

见我如此,高承远似是更加不满意了,冷哼一声:她哪里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你,既如此,过会的晚膳,便由你来给宋婕妤布菜吧。

 

是日清晨,我被准许回宫时,两个膝盖胀痛酸麻到几乎站不住。

 

绾珠搀住我,语气里满是不忿:陛下到底为何要这样作践娘娘!

 

我早已习惯,心里也未起波澜,只想着赶快回宫睡一觉,却不想这宫里有的是人想让我不痛快。

 

这不是昭容娘娘吗?怎么,娘娘又跪着给陛下守夜了?

 

我抬眼看向面前掩唇轻笑的女人,心里的燥郁之气愈甚:陈宝林,以下犯上,掌嘴二十。

 

绾珠早就气极,扬手便打。

 

陈宝林往后退了几步:你敢!

 

我不做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绾珠是个力气大的,直接将她摁着跪倒在地,清脆的巴掌声混着陈宝林的尖叫,一同在我耳边响起。

 

朕倒是不知道,原来沈昭容竟是个脾气大的。

 

我回头,高承远一脸玩味地站在我身后,陈宝林此时已双颊红肿,嘴角渗血,边哭边爬向高承远求他做主。

 

既然沈昭容如此生气,那便跪在这里,让这冬天的寒气灭灭你的火气如何?高承远不看她,倒是弯腰笑着抚着我的脸,说出的话却如同掉在地上的冰一样无情。

 

我依旧木着一张脸,说了句谢圣上隆恩

 

他却突然收了笑,盯了我许久之后拂袖离去,连哭泣不止的陈宝林也被内侍拽走了。

 

方才还吵闹的院子,此刻只剩下了我和绾珠。

 

也不知跪了多久,脸上突然多了一片凉意。

 

我费力地伸出手去接,看着手心里那片洁白,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鼻尖猛地冒出一股酸涩来。

 

绾珠,你看,又下雪了。

(二)

 

去年冬日,新旧更迭。

 

那场雪要远比今日的大,整个京都都雾蒙蒙的看不清。

 

雪天难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我顶着风奋力地跑着,一路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胸腔痛得仿佛要炸开一般。

 

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可等我终于跑到那座府邸前时,却刚好眼睁睁地看着那顶软轿被抬进了偏门。

 

那是先皇贴身内侍的府邸,那轿子里坐着的,是我心里最好的少年郎,苏故。

 

新皇继位,第一件事就是大力整治朝中八皇子的势力。

 

而苏家就是八皇子的母家。

 

苏家被抄家,斩杀者有之,流放者亦有之,只有苏故……

 

我不明白为何独独苏故要受这奇耻大辱。

 

我是偷偷从沈府跑出来的,我知道我做不了什么,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许久,那偏门终于吱呀着打开了。

 

苏故只穿着一件内衫,被人狠狠地推了出来。

 

我慌乱着站起身,却因腿麻差点摔倒。

 

苏故虚扶了我一把,继而又退后几步,和我隔开了距离。

 

他平静地和我对视,眼神无光,泛着青紫的嘴角却还挂着温润的笑。

 

只要还活着,总会看到冰雪消融的那天,对吧?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还可以看到,我却是不能了……”

 

我朝他迈进一步,他却往后退三步,然后笑着摇头制止我:京中人多嘴杂,我不想损了你的清誉。

 

回府之后,父亲大发雷霆:你以为你只是沈知微吗?你这是拿整个沈家去触陛下的霉头!

 

就在我被罚在祠堂思过的第二天,绾珠来告诉我,苏故今早被发现自缢在苏府门前的大树上,尸体已被草席子裹着扔到乱葬岗了。

 

当天开始,我便高烧不退,整个人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等我终于可以自己下地走动的时候,母亲满心欢喜地来找我。

 

陛下指了你入宫侍奉。别家都是选上去的,只有你,是陛下特意指名的。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荣耀。母亲顿了一下,握紧了我的手,语气郑重,也是整个沈家的荣耀。

 

我知道,我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可大概谁都没有想到,我进宫后会是这样一番光景吧。

 

我也始终都搞不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让高承远厌我至此。

 

娘娘,您终于醒了。绾珠见我要坐起身,连忙过来扶住我,您不知道,您晕过去的时候都吓坏奴婢了。

 

还有一事。绾珠起身去给我端药,那个陈宝林,昨夜暴毙了。

(三)

 

宫里的人向来是知道见风使舵的。

 

陈宝林死后,即便我依旧不受宠,日子却还是好过了许多。

 

说起来,高承远倒是有段日子没有找我了,我也乐的清净。

 

今天日头好,我让绾珠去帮我采几枝梅花,自己则心血来潮想着绣个帕子。

 

娘娘!

 

我看着指尖冒出的血珠,无奈地对绾珠说:你何时才能变得稳重些。

 

绾珠把怀里的梅花胡乱地往瓷瓶里一放,靠近我低声说:小姐,今早上朝时,镇远将军嫌老爷的马车挡了他的路,竟在宫门外守着诸位大臣,直接用马鞭抽了老爷一顿,陛下得知之后,竟说镇远将军就是这样的性子,只让老爷多担待。

 

前朝的事,你如何得知?

 

奴婢是在梅园折梅花的时候,偷听到陛下身边的李公公说的。绾珠唯恐我不信她,急急地解释到。

 

偷听……”我放下手里的帕子,苦笑一声,我前几日昏睡时,倒是想起了幼时随父进宫的一件趣事……绾珠,你去让小厨房做一碟单笼金乳酥来。

 

等我到甘露殿的时候,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

 

李德全赔笑道:娘娘来的不巧了,宋婕妤在里面呐。

 

我面色如常:麻烦李公公去通告一声,就说本嫔亲手做了单笼金乳酥,想献给陛下尝尝。

 

很快,李德全就弯着腰把我请了进去。

 

那宋婕妤正柔弱无骨地趴在榻上,懒懒地冲我说了一句:妾身现在不便起身给昭容娘娘请安,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我淡淡地笑着,不去理她,一双眼睛只看着面露探究的高承远:嫔妾想起了一些旧事,再看如今,只觉得已错过许多。

 

我低着头走到高承远身前,将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语气带着落寞:这几日,嫔妾惶恐,夜夜不得眠,只怕因自己的愚钝,错失良缘。

 

高承远伸手捏住我的手腕,衣袖下滑,刚巧露出腕间缠绕的白布。

 

你伤着了?他皱着眉,眸里泛起戾气。

 

我如惊弓之鸟一般把手收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妨事,只是不小心烫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做的?高承远重点抓的极好。

 

我不答话,只是用一双含了委屈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

 

昭容娘娘的手艺定是极好的。宋婕妤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软着嗓音道,不知妾身有没有这个口福,能尝一下这点心?

 

我还未说什么,高承远倒是先笑了:朕就知道你是个嘴馋的。

 

宋婕妤一边挑衅的看向我,一边娇笑着冲高承远撒娇:陛下惯会取笑臣妾。

 

李德全。高承远招呼了人进来,脸上笑意丝毫未减,把宋婕妤带下去,割了她的舌头,把嘴用线缝上,好好治治她嘴馋的毛病。

 

宋婕妤求饶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高承远拈起一块金乳酥,放进我嘴里,看着我咽下去,又伸手将我嘴角的碎渣抹去,眼底漏出些许痴狂:知微……朕的知微……”

(四)

 

是日,我浑身酸痛地从榻上醒来。

 

娘娘,您醒了。绾珠过来绾起帘帐,语气轻快地说,今日早朝,陛下重罚了镇远将军,还派了太医去给老爷看诊,赏了老爷好些东西呐。

 

好。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吩咐绾珠给我备水洗澡。

 

那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宫里的天变了。

 

高承远专宠于我,升我位份不说,连我父亲的官位也跟着一起水涨船高,成了吏部尚书。

 

立春那天,我被诊出有了身孕。

 

高承远大喜,封我为昭仪,甚至连奏折都要在昭阳殿批阅。

 

直至那日,西北出现叛乱,他和朝臣在太极殿商议对策,一直看不惯我的刘充容来贺我有孕之喜,还端了碗莲子汤。

 

而等高承远议事结束之后,得到的就是我小产的消息。

 

等我再度睁眼的时候,他正坐在塌边盯着我,眼下泛着乌青,一张脸阴云满布。

 

孩子没了。朕与你的第一个孩子没了。高承远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他盯着面无表情的我,良久,他突然笑了,可没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朕和你时间还长着呢,你总会生下朕的孩子的。

 

我看着有些癫狂的他,一时之间居然生出了惧意。

 

他丝毫不顾及我刚刚小产完的身子,直接将我从床上拽下来,一路拖去了院外。

 

那院里,放置了许多长凳,侍卫们正拖着昭阳殿的宫人,把他们挨个绑在上面。

 

你早就知道那汤里被下了堕胎药是不是?高承远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是,太不听话了……”

 

被绑在凳子上的绾珠还在为我求情:陛下,娘娘刚刚小产,经不起折腾啊陛下……”

 

昭阳殿所有宫人,护主不力,杖毙。内侍尖利的嗓音在我耳边炸开,接着就是木板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和冲破天际的哭嚎。

 

我趴在高承远的脚面上,涕泗横流地求他饶了绾珠,饶了这些宫人。

 

可他却将我一脚踢开,又见我想爬过去自己拦住侍卫,他便直接走过来将我按在地上。

 

我的脸紧贴在青石板上,被粗糙的石板磨得生疼。

 

直到整个院子归于平静,他才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这辈子,只能仰朕鼻息而活。

 

昭阳殿里只剩了我一个人,那沉重的宫门从外面上了锁。

 

我是这深宫里除了高承远地位最高的人,却连自己的侍女都救不了。

 

所有的人我都留不住,所有的门我都打不开……

 

天边响雷滚滚,这是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暴雨倾盆,却始终无法冲洗掉院子里的血迹。

(五)

 

我大病了一场,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昭阳殿里早就换了一波新的宫人,每天都战战兢兢的,唯恐那塌天的祸事落在自己头上。

 

从幼时我就知道,作为沈家嫡女,我虽享尽荣华,却也始终被困于牢笼之中。

 

我就如同一只木偶,我身后那些可以操控我的丝线被牢牢地握在一个叫家族荣耀的东西手里,就连死活都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所以,我就算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只能进宫做了高承远的妃子。

 

进宫后的每一天我都如履薄冰,我不想争宠,可也不能出一点差错,唯恐影响父亲的仕途。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高承远会用尽了法子来羞辱我,一次次将我踩进泥沼。

 

我只当这是帝王的消遣,却直到那日父亲无端被打我才明白,他想告诉我,这深宫中,只有讨好他才能有活路,若我依旧不肯服软,沈家就会跟着遭殃。

 

镇远将军是父亲惹不起的人,却也是高承远可以随便斥责的人,就算高承远只是皱皱眉头,他都会立马战战兢兢地去沈府登门谢罪。

 

每次与高承远亲近,我都无比恶心,总会想起那日大雪飘扬,往日清雅绝尘的少年郎佝偻着脊背,说他脏,怕损了我的清誉。

 

刘充容的事,是我抱有侥幸,我实在不想生下他的孩子,却不曾想平白搭上了数十条无辜的人命。

 

高承远不是没来看过我,可我一见到他,就会回想起那日之事,想起绾珠临死前七窍流血的惨状。

 

再加上我身子并未好全,实在是没有力气应付他,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来了。

 

就在我觉得他终于厌弃我的时候,他却满身酒气的半夜闯进我殿内,遣散了众人,将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六)

 

朕每日,盼你想起幼时的事,却又怕你想起幼时的事。高承远双手钳制住我的肩膀,泛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

 

"陛下明日还要上早朝,还是早些歇息了才好,莫要因为一些小事耽误了朝政,那便是嫔妾的罪过了。"我静静地和他对视,语气平淡道。

 

高承远却突然发了狂:朕最看不得你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的头撞在床柱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我只是皱了下眉,稳了一下心神后开口:若是陛下对嫔妾多有不满,嫔妾就不在陛下面前惹您不快了……”

 

我边说边从床上起身离开,却被他拽着胳膊甩回了床上,接着,他整个人就都压了上来,用手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你想起来从前的事了,所以就更加瞧不起朕了对吗?

 

嫔妾不敢……”我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动不了分毫。

 

也是,那时候的你是高官之女,我却是最不受宠的皇子。更何况,你我初见的时候,我还在被老八的内侍按在地上打……你就算瞧不起我也是应该的……”他的声音突然温和了起来,手上也卸了力,可我,却也是从那个时候就把你放进心里了,从你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从你替我拍去身上的灰尘的时候,从你递给我金乳酥的时候……”

 

我甚至都不敢告诉你,我是皇子。高承远苦笑了几声,父皇最不缺的就是皇子了……所以,只有当我成为离那个位置最近的皇子时,我才能有资格把你留在我身边。可……可我的母亲只是最不起眼的宝林……不中用!

 

高承远用力地捶了一下床,从我身上离开,整个人蜷在床角,闭着眼睛不知在回忆什么。

 

这个母妃不中用,可皇后一直都没有孩子……”

 

他声音很低,可我听了,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年先皇在世时,高承远的母妃被皇后查出谋害皇嗣,被先皇赐死了,而高承远从此就被记在了皇后名下。

 

高承远继位后,有当年的知情人突然冒出来,说当年董宝林是被皇后陷害的,皇后才是真正谋害皇嗣之人。

 

高承远念在皇后多年的养育之情,再加上自己刚刚即位,于是便饶了皇后一命,只让她去国寺念经思过,至此,无人再过问过皇后之事。

 

如今回想,却不知这里面有多少是高承远的手笔。

 

我抬眼看向他,却不知他何时睁开了眼,正看向我,嘴角还带着笑,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谁也不知,送去国寺的,是轿撵,还是棺椁。我只告诉了你,知微,我只告诉了你……”

 

他语句混乱地重复着,整个人的脑袋又重新低了下去。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彻底睡过去的时候,他却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一个翻身将我搂进怀里,手腿并用的牵制住我,在我耳边喃喃道:现在,没人敢看不起我。你进宫的那天我有多开心,看到你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就有多生气……”

 

朕心悦你,可你见过朕最不堪的样子,朕讨厌你清高孤傲,你就应该向朕摇尾乞怜……现在,你我终于都是一样的人了……”

 

身后的人身子滚烫,可一股寒气却渐渐笼罩了我。

 

你说得对,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回应我的,是高承远绵长的呼吸声。

(七)

 

我不知那晚的事高承远还记住多少,更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醉了。

 

不过这都不要紧,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这就好。

 

我又给他送去了一碟单笼金乳酥,不同的是,这次的真的是我自己做的。

 

高承远看着我一脸期待的模样,到底是费力地把嘴里的金乳酥咽了下去,还笑着夸我手艺好。

 

陛下既然觉得好吃,那便把这些都吃了,以后嫔妾日日都给陛下做好不好?我佯装看不到他的为难,语气轻快。

 

高承远按住我雀跃的手,干笑着劝我:朕可不想你为了给朕做吃食累着了。

 

我顺势牵住他的手,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从一开始的不解,慢慢变得惊喜的脸。

 

我再度有孕之后,高承远就拿我当成一件易碎的瓷器,处处小心谨慎。

 

但事情哪里能那么一帆风顺。

 

近乎一样的场景又上演了一番。

 

只是这次,在我清醒后听到高承远告知我,孩子还在时,我仿若没有看到高承远眼底深深的怀疑一般,流着泪扑进他怀里,语气里全是后怕:陛下!嫔妾害怕极了,嫔妾差点以为这个孩子也留不住了。

 

高承远的身子一僵,紧接着便用胳膊牢牢地抱住我,轻拍我的背,轻声安慰我:没事了没事了,有朕在呢……”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用一双噙着泪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嫔妾听说,这次是太医院给的安胎药方出了问题,嫔妾想求您一个恩典,让嫔妾家里送一个信得过的郎中来照顾嫔妾好吗?嫔妾只想让这个孩子安安稳稳地出生。

 

我又重新缩回他怀里,整个人都忍不住轻颤着。

 

此时的我,哪怕说让高承远去给我摘星星他估计也会应允,更何况只是送一个郎中进宫。

 

这一次,我又重新变成了那个盛宠至极的沈昭仪。

 

娘娘,各宫送来的的贺礼,连库房都快放不下了。挽朱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我一边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一边吩咐她:那些个好东西,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叫人挑些好的,去送给父亲,他在官场需要上下打点的地方比我多。

 

挽朱应了一声后就出门忙活去了。

 

我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写了数十个名字的纸条,默默地记下这些名字,然后将纸条扔进一旁的炭炉。

 

纸条慢慢被火燃烧殆尽,变成炭炉里的一捧灰。

 

屋外房檐上的冰柱化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又到春天了啊……”我看着窗外的景象,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春闱也要开始了。这天,总算要开始变了……”

(八)

 

快要临盆的日子了,饶是我再如何做足了准备,还是不免有些害怕。

 

高承远又想陪我,又怕晚上睡觉时不小心碰到我的肚子,就让人搬了一个小床放在我榻边,日日在那上面歇息。

 

陛下何至于此,您这样,嫔妾心有不安。我这样说着,可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满满的都是依恋和满足。

 

高承远对我这样的作态很是满意,甚至要亲手为我卸去满头珠翠。

 

我本以为他贵为九五之尊,做这种事哪怕再小心也会有疏忽,却不成想,他真的一根发丝都没有给我扯下来。

 

高承远向我邀功,我想了想,起身从针线盒里拿了把剪子,从耳边裁了一缕头发,壮着胆子也给高承远剪了一缕。

 

他虽稍有不悦,却也没拦我。

 

我将那两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放在了枕头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良久,我都没有听到高承远说一句话,我有些惶恐地看向他:是不是嫔妾莽撞惹陛下不开心了……”

 

未等我说完,他直接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你说的,日后可不许赖账。

 

我感受着流到我脖颈上的温热的液体,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甚至有些退缩……

 

数日后,我成功生下一名皇子,起名为嘉屹,我也被晋为淑妃,执掌中宫。

 

高承远对我的专宠很早就让前朝的臣子所不满,但如今我生下了皇子,倒也可以让他们暂且消停一阵子了。

 

但这几天,高承远的头痛病倒是发作的愈发频繁了。

 

他曾经和我说过,他开蒙晚,皇后嫌他跟不上太傅的进度,每日都让他学到子时不说,一旦有点瞌睡的苗头,就将他的头按入一旁早备好的一盆凉水中,这样便可清醒了,且不分寒暑。

 

久而久之,这病根就落下了。

 

我便问照顾我孕事的齐太医要了个治疗头疾的药方,熬好了端去太极殿给高承远。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满脸怒容地将折子扔到地上。

 

这老八真是越发不知好歹,要不是朕现在没有由头,断不能让他在岭南那个地方多活这几年!高承远揉着额角,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

 

我遣散宫里胆战心惊的宫人,走上去为他按头。

 

高承远覆上我的手,将我牵至他身旁坐下:朕一看见老八,总会想起从前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臣妾可不管从前如何,现在陛下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那一位。我用勺子搅着手里的汤药,好让它凉的快些。

 

高承远静静地看着,突然开口:说起老八,朕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不知道淑妃你还记不记得,那人叫,苏故。

(九)

 

一时间,我手里的药碗差点端不住,但我很快调整好了,片刻后才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回答他:好端端的,提他干嘛,平白添了晦气。臣妾只记得,他是罪臣之后,明明陛下心慈饶他一命,他却还是一根绳自己吊死在了苏府门前。

 

我刚想将药碗递给高承远,他却又开口了:他不是自己吊死的。

 

我到底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高承远,却发现他也正直直地盯着我,说出了更残忍的话:是朕,后悔了。朕还是容不下他。

 

殿中明明只有我们两人,我却觉得闷的喘不过气来。

 

我默默地又将碗挪了回来,轻弹刚刚做好蔻丹的指甲,舀起一勺药递到高承远嘴边:他若不死,臣妾如何才知,陛下才是我心上第一人呢?这药可是臣妾熬了好久的,陛下要都喝尽了才好。

 

等我终于侍候着高承远喝完药,看着他睡下后,我才从太极殿出来。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我抬头盯着那红日,心中宛如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娘娘,您眼睛怎么红了?挽朱有些担心。

 

无事,只是这太阳晃的人眼睛发胀。我垂下头,沉声吩咐道,陛下登基尚不足三年,嘉屹还小,陛下又头疾渐重,本宫不得不为陛下打算。你让齐太医尽快找到能更好医治陛下头疾的药来。

 

朝中现在大多是旧朝老臣,正好趁着今年春闱添些新鲜血液。

 

虽说我现在还只是陷于深宫的后妃,但前朝之事,自有父亲替我筹谋。

 

若想成事,就如同这煲汤一般,急不得。

 

高承远来昭阳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番场景。

 

我作寻常妇人装扮,在院中搁置了桌椅板凳,桌凳旁边放着摇篮,嘉屹正乖巧地坐在里面吮着手指。

 

我将在小厨房亲手煲好的汤端到桌子上,回头冲呆愣愣的高承远展颜一笑:夫君回来了,累不累?

 

李德全有些惶恐地想提醒我什么,但是还未等他开口,高承远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握住我的手:见到你,朕……我就不累了。

 

周围的宫人都识趣地退下了。

 

我引着他坐下,高承远看着面前这一桌子食物,面露难色地开口: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夫君这是什么表情。我佯装生气地背过身子,你这是嫌我做饭难吃吗。

 

高承远失笑,嘴里说着不敢。

 

许是他勉强咽下去的表情实在是有些可笑,逗得摇篮里的嘉屹也咯咯的笑个不停。

 

看着面前这对玩闹的父子,我差一点就忘了,自己还身处于后宫之中。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帮我想起来了。

 

李德全说岭南那边传来消息,说八王爷养了六千私兵,还在拉拢那边的官员。

 

高承远听完之后,垂着头半天没有说话,但是袖口里的手却越握越紧。

 

良久,他才吩咐李德全:去告诉付峥,让他盯好老八,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陛下既然已经派了兵马过去,为何还要继续容忍八爷。我将手中的汤碗递了过去。

 

他盯着那碗看了许久,又抬眼看我,看到我都以为他知晓了什么的时候,他却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留着他,以后会有用处的。高承远深深地看了眼摇篮里咿呀学语的嘉屹,起身离开。

(十)

 

高承远的头痛病发作的愈加频繁,整个人也更加暴戾无常。、

 

每当这时,李德全总派人来寻我。

 

只有在我身边时,高承远的情绪才会稳定许多。

 

此刻的高承远正靠在椅背上,平日里凌厉的双眸轻阖,让他看起来也容易亲近了许多。

 

我站在他身后为他按头,眼睛看着桌上散落的那些大开的奏折,担忧地劝慰着:陛下就算操心国事,也应当爱护龙体啊。陛下整日因头疾难受,臣妾心里也终日惴惴着放心不下。

 

父皇去世已有四年,可这些个老臣还是拿朕年纪尚小经验不足为借口,不肯放权。朕这个皇帝犹如戴着镣铐的猛兽,你说朕如何能不烦心。高承远烦躁地一下接一下地轻叩桌面。

 

今年春闱不是选出了好些有才识有抱负的新人吗?陛下何不提拔这些新人,让他们为陛下排忧解难,也好和那些老臣分庭抗礼。

 

高承远拉着我的手,将我引至身前:你父亲是吏部尚书,这件事还得他帮衬着朕。

 

陛下放心,臣妾父亲对您自然是忠贞不二的。我温柔地和他对视,因为,陛下是臣妾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高承远将我揽进怀里,语气闷闷的:知微唯一给朕温暖的人。

 

我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正好到了喝药的时候了,臣妾在昭阳殿煮好之后,早早地就让人温着了,现下和刚刚好,臣妾让李德全送进来?

 

高承远过了一会之后才应着:淑妃给的药,自然是极好的。

 

那日之后,高承远说自己头痛疲乏,因此批阅奏折时常把我叫在身侧,让我帮着他一起。

 

前朝得知之后纷纷上书,劝说有之,骂我牝鸡司晨的亦有之。

 

可高承远只当没看见,有时见那些官员说的狠了,他更是不批阅,直接原件扔回去。

 

不过,如今的朝堂已经不是老臣的一言堂了,那些新科官员常常同他们对着干,渐渐分走了老臣的权力,而那些权力又逐渐回到了陛下手中。

 

高承远也宽心了许多,头疾也没有往常那般发作的如此频繁了。

 

闲暇之余,他最爱的就是逗嘉屹,如今小家伙黏他黏得紧,以至于高承远还每每跟我炫耀,说在嘉屹心里,定是他这个父亲更重于我这个母亲。

 

他很爱和嘉屹说一些治国的大道理,还有朝中之事,可嘉屹听不懂,倒是让我学去了。

 

夜深,我闭着眼躺在高承远怀里,身后的人却突然开了口,语气放的极轻:朕是皇帝,朕从来不会做错事。可朕知道,朕对你做了许多错事。所以你总觉得朕是在骗你,朕对你的情意,朕对你的真心,却是你眼里的一场笑话。

 

我只当自己是睡着了,心里想着若是明早他问起来我该如何回话。

 

可是,直到上早朝的时间都过了,高承远也没有醒来。

(十一)

 

原来这就叫做回光返照。

 

我看向床上躺着的高承远,他双眼紧闭,面色灰败。

 

前几天还生龙活虎的人,今天却气若游丝的躺在了床上。

 

明明太医院的人都说已经回天乏术了,可高承远却硬撑着要立我为后,立嘉屹为太子,生生参加完了整个繁琐的立后大典。

 

第二日便有臣子上书,请求立子去母,却被高承远直接下令杖杀于太极殿外。

 

高承远驾崩的那一日,他谴退众人,独留我一人在榻前。

 

离你为后是朕最后的一点私心。生前同眠,死后同葬,即便你早就厌烦了朕,朕还是想留你在身边。高承远有些自嘲地笑着,只是嘉屹实在太小了……你就这么无法忍受我吗?

 

朕死后,老八肯定会有所行动,不过你放心,朕已经提前把所有的事都准备好了,他成不了气候,这也算是,朕留给你们母子最后一件礼物了。

 

高承远的呼吸逐渐急促,一双眼睛只落在我身上,似是要找什么答案。

 

我在某些瞬间是有想过,要与你相守一生的……”

 

国丧钟向,举国缟素。

 

太子继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皇后处分。

 

这是高承远遗诏中的话。

 

在他死后不久,八爷果然在岭南叛乱,但是很快就被高承远生前安排的人一举歼灭,如他之前所说,成不了气候。

 

经此一事,再加上朝中被我扶持上来的官员已占多半,权力又不像从前那般分散,关于我垂帘听政的反对之音,逐渐消失不见。

 

即便有那些个臣子非要做出头鸟,也被我用非常手段给镇压了下去。

 

又是一年冬。

 

因为我劝农桑,薄徭役,百姓都好过了许多,饿死的人少,流民也就少了许多,更不会像往常一样泛滥成灾,我也就得了许多空闲。

 

挽朱扶着我进了佛堂,然后退了下去。

 

那佛堂里放置着数十个牌位,而放在在最里面的那个牌位,却并没有被写上名字。

 

我跪在蒲团上,过往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逐渐闪过,等着香炉里的香快要燃尽时,我才站起身往外走。

 

我推开佛堂的门,风裹挟着片片凉意吹到我的脸上。

 

挽朱,又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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