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知,我是这宫里最大的笑话。
有着最高的位份,却在皇帝的授意下,人人都可以过来踩我一脚。
“你以后只能仰朕鼻息而活,向朕摇尾乞怜。”
在我跪求他不要杀我的贴身侍女时,他是这样说的。
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一)
入冬后的第一天,内侍又捏着尖利的嗓子把我宣去了宋婕妤的宫里。
高承远正枕着宋婕妤的腿,眼睛斜睨着我,嘴里嚼着宋婕妤剥好的葡萄,状似无意地说:“听说,朕宫里的人差点请不动你?”
未等我回话,宋婕妤娇软的声音就响起了:“昭容娘娘许只是瞧不上妾身罢了。”
高承远坐起身,一只手将宋婕妤揽进怀里,另一只手却顺势将那串葡萄扔到了我头上。
我一声不吭,任由黏涩的汁液糊了我一脸。
见我如此,高承远似是更加不满意了,冷哼一声:“她哪里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你,既如此,过会的晚膳,便由你来给宋婕妤布菜吧。”
是日清晨,我被准许回宫时,两个膝盖胀痛酸麻到几乎站不住。
绾珠搀住我,语气里满是不忿:“陛下到底为何要这样作践娘娘!”
我早已习惯,心里也未起波澜,只想着赶快回宫睡一觉,却不想这宫里有的是人想让我不痛快。
“这不是昭容娘娘吗?怎么,娘娘又跪着给陛下守夜了?”
我抬眼看向面前掩唇轻笑的女人,心里的燥郁之气愈甚:“陈宝林,以下犯上,掌嘴二十。”
绾珠早就气极,扬手便打。
陈宝林往后退了几步:“你敢!”
我不做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绾珠是个力气大的,直接将她摁着跪倒在地,清脆的巴掌声混着陈宝林的尖叫,一同在我耳边响起。
“朕倒是不知道,原来沈昭容竟是个脾气大的。”
我回头,高承远一脸玩味地站在我身后,陈宝林此时已双颊红肿,嘴角渗血,边哭边爬向高承远求他做主。
“既然沈昭容如此生气,那便跪在这里,让这冬天的寒气灭灭你的火气如何?”高承远不看她,倒是弯腰笑着抚着我的脸,说出的话却如同掉在地上的冰一样无情。
我依旧木着一张脸,说了句“谢圣上隆恩”。
他却突然收了笑,盯了我许久之后拂袖离去,连哭泣不止的陈宝林也被内侍拽走了。
方才还吵闹的院子,此刻只剩下了我和绾珠。
也不知跪了多久,脸上突然多了一片凉意。
我费力地伸出手去接,看着手心里那片洁白,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鼻尖猛地冒出一股酸涩来。
“绾珠,你看,又下雪了。”
(二)
去年冬日,新旧更迭。
那场雪要远比今日的大,整个京都都雾蒙蒙的看不清。
雪天难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我顶着风奋力地跑着,一路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胸腔痛得仿佛要炸开一般。
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可等我终于跑到那座府邸前时,却刚好眼睁睁地看着那顶软轿被抬进了偏门。
那是先皇贴身内侍的府邸,那轿子里坐着的,是我心里最好的少年郎,苏故。
新皇继位,第一件事就是大力整治朝中八皇子的势力。
而苏家就是八皇子的母家。
苏家被抄家,斩杀者有之,流放者亦有之,只有苏故……
我不明白为何独独苏故要受这奇耻大辱。
我是偷偷从沈府跑出来的,我知道我做不了什么,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许久,那偏门终于吱呀着打开了。
苏故只穿着一件内衫,被人狠狠地推了出来。
我慌乱着站起身,却因腿麻差点摔倒。
苏故虚扶了我一把,继而又退后几步,和我隔开了距离。
他平静地和我对视,眼神无光,泛着青紫的嘴角却还挂着温润的笑。
“只要还活着,总会看到冰雪消融的那天,对吧?”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还可以看到,我却是不能了……”。
我朝他迈进一步,他却往后退三步,然后笑着摇头制止我:“京中人多嘴杂,我不想损了你的清誉。”
回府之后,父亲大发雷霆:“你以为你只是沈知微吗?你这是拿整个沈家去触陛下的霉头!”
就在我被罚在祠堂思过的第二天,绾珠来告诉我,苏故今早被发现自缢在苏府门前的大树上,尸体已被草席子裹着扔到乱葬岗了。
当天开始,我便高烧不退,整个人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等我终于可以自己下地走动的时候,母亲满心欢喜地来找我。
“陛下指了你入宫侍奉。别家都是选上去的,只有你,是陛下特意指名的。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荣耀。”母亲顿了一下,握紧了我的手,语气郑重,“也是整个沈家的荣耀。”
我知道,我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可大概谁都没有想到,我进宫后会是这样一番光景吧。
我也始终都搞不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让高承远厌我至此。
“娘娘,您终于醒了。”绾珠见我要坐起身,连忙过来扶住我,“您不知道,您晕过去的时候都吓坏奴婢了。”
“还有一事。”绾珠起身去给我端药,“那个陈宝林,昨夜暴毙了。”
(三)
宫里的人向来是知道见风使舵的。
陈宝林死后,即便我依旧不受宠,日子却还是好过了许多。
说起来,高承远倒是有段日子没有找我了,我也乐的清净。
今天日头好,我让绾珠去帮我采几枝梅花,自己则心血来潮想着绣个帕子。
“娘娘!”
我看着指尖冒出的血珠,无奈地对绾珠说:“你何时才能变得稳重些。”
绾珠把怀里的梅花胡乱地往瓷瓶里一放,靠近我低声说:“小姐,今早上朝时,镇远将军嫌老爷的马车挡了他的路,竟在宫门外守着诸位大臣,直接用马鞭抽了老爷一顿,陛下得知之后,竟说镇远将军就是这样的性子,只让老爷多担待。”
“前朝的事,你如何得知?”
“奴婢是在梅园折梅花的时候,偷听到陛下身边的李公公说的。”绾珠唯恐我不信她,急急地解释到。
“偷听……”我放下手里的帕子,苦笑一声,“我前几日昏睡时,倒是想起了幼时随父进宫的一件趣事……绾珠,你去让小厨房做一碟单笼金乳酥来。”
等我到甘露殿的时候,隐约可以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
李德全赔笑道:“娘娘来的不巧了,宋婕妤在里面呐。”
我面色如常:“麻烦李公公去通告一声,就说本嫔亲手做了单笼金乳酥,想献给陛下尝尝。”
很快,李德全就弯着腰把我请了进去。
那宋婕妤正柔弱无骨地趴在榻上,懒懒地冲我说了一句:“妾身现在不便起身给昭容娘娘请安,还请娘娘不要见怪。”
我淡淡地笑着,不去理她,一双眼睛只看着面露探究的高承远:“嫔妾想起了一些旧事,再看如今,只觉得已错过许多。”
我低着头走到高承远身前,将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语气带着落寞:“这几日,嫔妾惶恐,夜夜不得眠,只怕因自己的愚钝,错失良缘。”
高承远伸手捏住我的手腕,衣袖下滑,刚巧露出腕间缠绕的白布。
“你伤着了?”他皱着眉,眸里泛起戾气。
我如惊弓之鸟一般把手收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妨事,只是不小心烫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做的?”高承远重点抓的极好。
我不答话,只是用一双含了委屈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
“昭容娘娘的手艺定是极好的。”宋婕妤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软着嗓音道,“不知妾身有没有这个口福,能尝一下这点心?”
我还未说什么,高承远倒是先笑了:“朕就知道你是个嘴馋的。”
宋婕妤一边挑衅的看向我,一边娇笑着冲高承远撒娇:“陛下惯会取笑臣妾。”
“李德全。”高承远招呼了人进来,脸上笑意丝毫未减,“把宋婕妤带下去,割了她的舌头,把嘴用线缝上,好好治治她嘴馋的毛病。”
宋婕妤求饶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高承远拈起一块金乳酥,放进我嘴里,看着我咽下去,又伸手将我嘴角的碎渣抹去,眼底漏出些许痴狂:“知微……朕的知微……”
(四)
是日,我浑身酸痛地从榻上醒来。
“娘娘,您醒了。”绾珠过来绾起帘帐,语气轻快地说,“今日早朝,陛下重罚了镇远将军,还派了太医去给老爷看诊,赏了老爷好些东西呐。”
“好。”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吩咐绾珠给我备水洗澡。
那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宫里的天变了。
高承远专宠于我,升我位份不说,连我父亲的官位也跟着一起水涨船高,成了吏部尚书。
立春那天,我被诊出有了身孕。
高承远大喜,封我为昭仪,甚至连奏折都要在昭阳殿批阅。
直至那日,西北出现叛乱,他和朝臣在太极殿商议对策,一直看不惯我的刘充容来贺我有孕之喜,还端了碗莲子汤。
而等高承远议事结束之后,得到的就是我小产的消息。
等我再度睁眼的时候,他正坐在塌边盯着我,眼下泛着乌青,一张脸阴云满布。
“孩子没了。朕与你的第一个孩子没了。”高承远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他盯着面无表情的我,良久,他突然笑了,“可没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朕和你时间还长着呢,你总会生下朕的孩子的。”
我看着有些癫狂的他,一时之间居然生出了惧意。
他丝毫不顾及我刚刚小产完的身子,直接将我从床上拽下来,一路拖去了院外。
那院里,放置了许多长凳,侍卫们正拖着昭阳殿的宫人,把他们挨个绑在上面。
“你早就知道那汤里被下了堕胎药是不是?”高承远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是,太不听话了……”
被绑在凳子上的绾珠还在为我求情:“陛下,娘娘刚刚小产,经不起折腾啊陛下……”
“昭阳殿所有宫人,护主不力,杖毙。”内侍尖利的嗓音在我耳边炸开,接着就是木板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和冲破天际的哭嚎。
我趴在高承远的脚面上,涕泗横流地求他饶了绾珠,饶了这些宫人。
可他却将我一脚踢开,又见我想爬过去自己拦住侍卫,他便直接走过来将我按在地上。
我的脸紧贴在青石板上,被粗糙的石板磨得生疼。
直到整个院子归于平静,他才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这辈子,只能仰朕鼻息而活。”
昭阳殿里只剩了我一个人,那沉重的宫门从外面上了锁。
我是这深宫里除了高承远地位最高的人,却连自己的侍女都救不了。
所有的人我都留不住,所有的门我都打不开……
天边响雷滚滚,这是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暴雨倾盆,却始终无法冲洗掉院子里的血迹。
(五)
我大病了一场,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昭阳殿里早就换了一波新的宫人,每天都战战兢兢的,唯恐那塌天的祸事落在自己头上。
从幼时我就知道,作为沈家嫡女,我虽享尽荣华,却也始终被困于牢笼之中。
我就如同一只木偶,我身后那些可以操控我的丝线被牢牢地握在一个叫“家族荣耀”的东西手里,就连死活都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所以,我就算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只能进宫做了高承远的妃子。
进宫后的每一天我都如履薄冰,我不想争宠,可也不能出一点差错,唯恐影响父亲的仕途。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高承远会用尽了法子来羞辱我,一次次将我踩进泥沼。
我只当这是帝王的消遣,却直到那日父亲无端被打我才明白,他想告诉我,这深宫中,只有讨好他才能有活路,若我依旧不肯服软,沈家就会跟着遭殃。
镇远将军是父亲惹不起的人,却也是高承远可以随便斥责的人,就算高承远只是皱皱眉头,他都会立马战战兢兢地去沈府登门谢罪。
每次与高承远亲近,我都无比恶心,总会想起那日大雪飘扬,往日清雅绝尘的少年郎佝偻着脊背,说他脏,怕损了我的清誉。
刘充容的事,是我抱有侥幸,我实在不想生下他的孩子,却不曾想平白搭上了数十条无辜的人命。
高承远不是没来看过我,可我一见到他,就会回想起那日之事,想起绾珠临死前七窍流血的惨状。
再加上我身子并未好全,实在是没有力气应付他,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来了。
就在我觉得他终于厌弃我的时候,他却满身酒气的半夜闯进我殿内,遣散了众人,将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六)
“朕每日,盼你想起幼时的事,却又怕你想起幼时的事。”高承远双手钳制住我的肩膀,泛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
"陛下明日还要上早朝,还是早些歇息了才好,莫要因为一些小事耽误了朝政,那便是嫔妾的罪过了。"我静静地和他对视,语气平淡道。
高承远却突然发了狂:“朕最看不得你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的头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只是皱了下眉,稳了一下心神后开口:“若是陛下对嫔妾多有不满,嫔妾就不在陛下面前惹您不快了……”
我边说边从床上起身离开,却被他拽着胳膊甩回了床上,接着,他整个人就都压了上来,用手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你想起来从前的事了,所以就更加瞧不起朕了对吗?”
“嫔妾不敢……”我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动不了分毫。
“也是,那时候的你是高官之女,我却是最不受宠的皇子。更何况,你我初见的时候,我还在被老八的内侍按在地上打……你就算瞧不起我也是应该的……”他的声音突然温和了起来,手上也卸了力,“可我,却也是从那个时候就把你放进心里了,从你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从你替我拍去身上的灰尘的时候,从你递给我金乳酥的时候……”
“我甚至都不敢告诉你,我是皇子。”高承远苦笑了几声,“父皇最不缺的就是皇子了……所以,只有当我成为离那个位置最近的皇子时,我才能有资格把你留在我身边。可……可我的母亲只是最不起眼的宝林……不中用!”
高承远用力地捶了一下床,从我身上离开,整个人蜷在床角,闭着眼睛不知在回忆什么。
“这个母妃不中用,可皇后一直都没有孩子……”
他声音很低,可我听了,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年先皇在世时,高承远的母妃被皇后查出谋害皇嗣,被先皇赐死了,而高承远从此就被记在了皇后名下。
高承远继位后,有当年的知情人突然冒出来,说当年董宝林是被皇后陷害的,皇后才是真正谋害皇嗣之人。
高承远念在皇后多年的养育之情,再加上自己刚刚即位,于是便饶了皇后一命,只让她去国寺念经思过,至此,无人再过问过皇后之事。
如今回想,却不知这里面有多少是高承远的手笔。
我抬眼看向他,却不知他何时睁开了眼,正看向我,嘴角还带着笑,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谁也不知,送去国寺的,是轿撵,还是棺椁。我只告诉了你,知微,我只告诉了你……”
他语句混乱地重复着,整个人的脑袋又重新低了下去。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彻底睡过去的时候,他却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一个翻身将我搂进怀里,手腿并用的牵制住我,在我耳边喃喃道:“现在,没人敢看不起我。你进宫的那天我有多开心,看到你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就有多生气……”
“朕心悦你,可你见过朕最不堪的样子,朕讨厌你清高孤傲,你就应该向朕摇尾乞怜……现在,你我终于都是一样的人了……”
身后的人身子滚烫,可一股寒气却渐渐笼罩了我。
“你说得对,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回应我的,是高承远绵长的呼吸声。
(七)
我不知那晚的事高承远还记住多少,更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醉了。
不过这都不要紧,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这就好。
我又给他送去了一碟单笼金乳酥,不同的是,这次的真的是我自己做的。
高承远看着我一脸期待的模样,到底是费力地把嘴里的金乳酥咽了下去,还笑着夸我手艺好。
“陛下既然觉得好吃,那便把这些都吃了,以后嫔妾日日都给陛下做好不好?”我佯装看不到他的为难,语气轻快。
高承远按住我雀跃的手,干笑着劝我:“朕可不想你为了给朕做吃食累着了。”
我顺势牵住他的手,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从一开始的不解,慢慢变得惊喜的脸。
我再度有孕之后,高承远就拿我当成一件易碎的瓷器,处处小心谨慎。
但事情哪里能那么一帆风顺。
近乎一样的场景又上演了一番。
只是这次,在我清醒后听到高承远告知我,孩子还在时,我仿若没有看到高承远眼底深深的怀疑一般,流着泪扑进他怀里,语气里全是后怕:“陛下!嫔妾害怕极了,嫔妾差点以为这个孩子也留不住了。”
高承远的身子一僵,紧接着便用胳膊牢牢地抱住我,轻拍我的背,轻声安慰我:“没事了没事了,有朕在呢……”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用一双噙着泪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嫔妾听说,这次是太医院给的安胎药方出了问题,嫔妾想求您一个恩典,让嫔妾家里送一个信得过的郎中来照顾嫔妾好吗?嫔妾只想让这个孩子安安稳稳地出生。”
我又重新缩回他怀里,整个人都忍不住轻颤着。
此时的我,哪怕说让高承远去给我摘星星他估计也会应允,更何况只是送一个郎中进宫。
这一次,我又重新变成了那个盛宠至极的沈昭仪。
“娘娘,各宫送来的的贺礼,连库房都快放不下了。”挽朱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我一边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一边吩咐她:“那些个好东西,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叫人挑些好的,去送给父亲,他在官场需要上下打点的地方比我多。”
挽朱应了一声后就出门忙活去了。
我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写了数十个名字的纸条,默默地记下这些名字,然后将纸条扔进一旁的炭炉。
纸条慢慢被火燃烧殆尽,变成炭炉里的一捧灰。
屋外房檐上的冰柱化了,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又到春天了啊……”我看着窗外的景象,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春闱也要开始了。这天,总算要开始变了……”
(八)
快要临盆的日子了,饶是我再如何做足了准备,还是不免有些害怕。
高承远又想陪我,又怕晚上睡觉时不小心碰到我的肚子,就让人搬了一个小床放在我榻边,日日在那上面歇息。
“陛下何至于此,您这样,嫔妾心有不安。”我这样说着,可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满满的都是依恋和满足。
高承远对我这样的作态很是满意,甚至要亲手为我卸去满头珠翠。
我本以为他贵为九五之尊,做这种事哪怕再小心也会有疏忽,却不成想,他真的一根发丝都没有给我扯下来。
高承远向我邀功,我想了想,起身从针线盒里拿了把剪子,从耳边裁了一缕头发,壮着胆子也给高承远剪了一缕。
他虽稍有不悦,却也没拦我。
我将那两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放在了枕头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良久,我都没有听到高承远说一句话,我有些惶恐地看向他:“是不是嫔妾莽撞惹陛下不开心了……”
未等我说完,他直接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你说的,日后可不许赖账。”
我感受着流到我脖颈上的温热的液体,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甚至有些退缩……
数日后,我成功生下一名皇子,起名为“嘉屹”,我也被晋为淑妃,执掌中宫。
高承远对我的专宠很早就让前朝的臣子所不满,但如今我生下了皇子,倒也可以让他们暂且消停一阵子了。
但这几天,高承远的头痛病倒是发作的愈发频繁了。
他曾经和我说过,他开蒙晚,皇后嫌他跟不上太傅的进度,每日都让他学到子时不说,一旦有点瞌睡的苗头,就将他的头按入一旁早备好的一盆凉水中,这样便可清醒了,且不分寒暑。
久而久之,这病根就落下了。
我便问照顾我孕事的齐太医要了个治疗头疾的药方,熬好了端去太极殿给高承远。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满脸怒容地将折子扔到地上。
“这老八真是越发不知好歹,要不是朕现在没有由头,断不能让他在岭南那个地方多活这几年!”高承远揉着额角,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
我遣散宫里胆战心惊的宫人,走上去为他按头。
高承远覆上我的手,将我牵至他身旁坐下:“朕一看见老八,总会想起从前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臣妾可不管从前如何,现在陛下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那一位。”我用勺子搅着手里的汤药,好让它凉的快些。
高承远静静地看着,突然开口:“说起老八,朕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不知道淑妃你还记不记得,那人叫,苏故。”
(九)
一时间,我手里的药碗差点端不住,但我很快调整好了,片刻后才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回答他:“好端端的,提他干嘛,平白添了晦气。臣妾只记得,他是罪臣之后,明明陛下心慈饶他一命,他却还是一根绳自己吊死在了苏府门前。”
我刚想将药碗递给高承远,他却又开口了:“他不是自己吊死的。”
我到底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高承远,却发现他也正直直地盯着我,说出了更残忍的话:“是朕,后悔了。朕还是容不下他。”
殿中明明只有我们两人,我却觉得闷的喘不过气来。
我默默地又将碗挪了回来,轻弹刚刚做好蔻丹的指甲,舀起一勺药递到高承远嘴边:“他若不死,臣妾如何才知,陛下才是我心上第一人呢?这药可是臣妾熬了好久的,陛下要都喝尽了才好。”
等我终于侍候着高承远喝完药,看着他睡下后,我才从太极殿出来。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我抬头盯着那红日,心中宛如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娘娘,您眼睛怎么红了?”挽朱有些担心。
“无事,只是这太阳晃的人眼睛发胀。”我垂下头,沉声吩咐道,“陛下登基尚不足三年,嘉屹还小,陛下又头疾渐重,本宫不得不为陛下打算。你让齐太医尽快找到能更好医治陛下头疾的药来。”
朝中现在大多是旧朝老臣,正好趁着今年春闱添些新鲜血液。
虽说我现在还只是陷于深宫的后妃,但前朝之事,自有父亲替我筹谋。
“若想成事,就如同这煲汤一般,急不得。”
高承远来昭阳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番场景。
我作寻常妇人装扮,在院中搁置了桌椅板凳,桌凳旁边放着摇篮,嘉屹正乖巧地坐在里面吮着手指。
我将在小厨房亲手煲好的汤端到桌子上,回头冲呆愣愣的高承远展颜一笑:“夫君回来了,累不累?”
李德全有些惶恐地想提醒我什么,但是还未等他开口,高承远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握住我的手:“见到你,朕……我就不累了。”
周围的宫人都识趣地退下了。
我引着他坐下,高承远看着面前这一桌子食物,面露难色地开口:“这些菜都是你做的?”
“夫君这是什么表情。”我佯装生气地背过身子,“你这是嫌我做饭难吃吗。”
高承远失笑,嘴里说着不敢。
许是他勉强咽下去的表情实在是有些可笑,逗得摇篮里的嘉屹也咯咯的笑个不停。
看着面前这对玩闹的父子,我差一点就忘了,自己还身处于后宫之中。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帮我想起来了。
李德全说岭南那边传来消息,说八王爷养了六千私兵,还在拉拢那边的官员。
高承远听完之后,垂着头半天没有说话,但是袖口里的手却越握越紧。
良久,他才吩咐李德全:“去告诉付峥,让他盯好老八,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陛下既然已经派了兵马过去,为何还要继续容忍八爷。”我将手中的汤碗递了过去。
他盯着那碗看了许久,又抬眼看我,看到我都以为他知晓了什么的时候,他却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留着他,以后会有用处的。”高承远深深地看了眼摇篮里咿呀学语的嘉屹,起身离开。
(十)
高承远的头痛病发作的愈加频繁,整个人也更加暴戾无常。、
每当这时,李德全总派人来寻我。
只有在我身边时,高承远的情绪才会稳定许多。
此刻的高承远正靠在椅背上,平日里凌厉的双眸轻阖,让他看起来也容易亲近了许多。
我站在他身后为他按头,眼睛看着桌上散落的那些大开的奏折,担忧地劝慰着:“陛下就算操心国事,也应当爱护龙体啊。陛下整日因头疾难受,臣妾心里也终日惴惴着放心不下。”
“父皇去世已有四年,可这些个老臣还是拿朕年纪尚小经验不足为借口,不肯放权。朕这个皇帝犹如戴着镣铐的猛兽,你说朕如何能不烦心。”高承远烦躁地一下接一下地轻叩桌面。
“今年春闱不是选出了好些有才识有抱负的新人吗?陛下何不提拔这些新人,让他们为陛下排忧解难,也好和那些老臣分庭抗礼。”
高承远拉着我的手,将我引至身前:“你父亲是吏部尚书,这件事还得他帮衬着朕。”
“陛下放心,臣妾父亲对您自然是忠贞不二的。”我温柔地和他对视,“因为,陛下是臣妾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高承远将我揽进怀里,语气闷闷的:“知微唯一给朕温暖的人。”
我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正好到了喝药的时候了,臣妾在昭阳殿煮好之后,早早地就让人温着了,现下和刚刚好,臣妾让李德全送进来?”
高承远过了一会之后才应着:“淑妃给的药,自然是极好的。”
那日之后,高承远说自己头痛疲乏,因此批阅奏折时常把我叫在身侧,让我帮着他一起。
前朝得知之后纷纷上书,劝说有之,骂我牝鸡司晨的亦有之。
可高承远只当没看见,有时见那些官员说的狠了,他更是不批阅,直接原件扔回去。
不过,如今的朝堂已经不是老臣的一言堂了,那些新科官员常常同他们对着干,渐渐分走了老臣的权力,而那些权力又逐渐回到了陛下手中。
高承远也宽心了许多,头疾也没有往常那般发作的如此频繁了。
闲暇之余,他最爱的就是逗嘉屹,如今小家伙黏他黏得紧,以至于高承远还每每跟我炫耀,说在嘉屹心里,定是他这个父亲更重于我这个母亲。
他很爱和嘉屹说一些治国的大道理,还有朝中之事,可嘉屹听不懂,倒是让我学去了。
夜深,我闭着眼躺在高承远怀里,身后的人却突然开了口,语气放的极轻:“朕是皇帝,朕从来不会做错事。可朕知道,朕对你做了许多错事。所以你总觉得朕是在骗你,朕对你的情意,朕对你的真心,却是你眼里的一场笑话。”
我只当自己是睡着了,心里想着若是明早他问起来我该如何回话。
可是,直到上早朝的时间都过了,高承远也没有醒来。
(十一)
原来这就叫做回光返照。
我看向床上躺着的高承远,他双眼紧闭,面色灰败。
前几天还生龙活虎的人,今天却气若游丝的躺在了床上。
明明太医院的人都说已经回天乏术了,可高承远却硬撑着要立我为后,立嘉屹为太子,生生参加完了整个繁琐的立后大典。
第二日便有臣子上书,请求立子去母,却被高承远直接下令杖杀于太极殿外。
高承远驾崩的那一日,他谴退众人,独留我一人在榻前。
“离你为后是朕最后的一点私心。生前同眠,死后同葬,即便你早就厌烦了朕,朕还是想留你在身边。”高承远有些自嘲地笑着,“只是嘉屹实在太小了……你就这么无法忍受我吗?”
“朕死后,老八肯定会有所行动,不过你放心,朕已经提前把所有的事都准备好了,他成不了气候,这也算是,朕留给你们母子最后一件礼物了。”
高承远的呼吸逐渐急促,一双眼睛只落在我身上,似是要找什么答案。
“我在某些瞬间是有想过,要与你相守一生的……”
国丧钟向,举国缟素。
“太子继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皇后处分。”
这是高承远遗诏中的话。
在他死后不久,八爷果然在岭南叛乱,但是很快就被高承远生前安排的人一举歼灭,如他之前所说,成不了气候。
经此一事,再加上朝中被我扶持上来的官员已占多半,权力又不像从前那般分散,关于我垂帘听政的反对之音,逐渐消失不见。
即便有那些个臣子非要做出头鸟,也被我用非常手段给镇压了下去。
又是一年冬。
因为我劝农桑,薄徭役,百姓都好过了许多,饿死的人少,流民也就少了许多,更不会像往常一样泛滥成灾,我也就得了许多空闲。
挽朱扶着我进了佛堂,然后退了下去。
那佛堂里放置着数十个牌位,而放在在最里面的那个牌位,却并没有被写上名字。
我跪在蒲团上,过往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逐渐闪过,等着香炉里的香快要燃尽时,我才站起身往外走。
我推开佛堂的门,风裹挟着片片凉意吹到我的脸上。
“挽朱,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