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和周林结婚第二年,他死了。
最后一次见他,我只看到垃圾桶里那具腐烂的、长满黑色羽毛的鸟类尸体。
可手机还在响,周林在另一个世界冲我尖叫,“啊啊啊……快救救我……
“不然,我一定杀……杀了你……啊啊啊。”
周林,这个死法,是我为你选的。
寻常的一天,我照例起床做饭,周林突然冲进厨房。
平时,厨房这种地方他从来不进,用他妈的话说,这是女人的地方,男人不要沾烟火菜油味,脏。
“早饭吃什么?”
他居然关心起这个了,我在平底锅沿打了个蛋,“三明治,牛奶。”
他扶着门,没走。
“李薇,鸟类报恩的传说很多,你有没有听过关于鸟类复仇的?”
我漫不经心道,“我老家那边有黄雀报恩的故事,至于报仇,从没听过。”
“那……为什么刚才那只鸟会表现出人的眼神?”
“什么?”
周林拉着我走到卧室。
窗栏外站了一只小黄鸟,两根细腿直直扣着防盗网。诡异的是,它居然侧着头,死死地盯着我们。
周林拉着我往左挪动,它视线便跟着我们移动,幽黑的小眼珠似乎怒不可遏,脖子上的羽毛也炸起来。
“好奇怪的鸟。”我喃喃自语。
“它居然瞪我!”说着,周林拿起鸡毛掸子,用力扔向窗户。
撞出了一声巨响,黄鸟振翅飞走。
原本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在我们并不如意的日子里,连一道小波澜都不算。
但在周林发神经的那个下午,我才发现,这件事并不简单。
“我说了多少次!不管跟谁出去,提前打电话给我!我让你去,你才能去!你他娘的就是皮痒欠抽!”周林一巴掌打过来,我被扇得坐到地上,后腰嗑到床沿上。
忍着剧痛,我艰难的解释道,“周林,我是去见我妈。”
“见你祖宗不报备也不行!”说完,他又一脚踹过来。
这时,窗外突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我俩都吓了一跳,周林骂了一句,转身去看。
一只小鸟疯了一般撕着嗓子大声鸣叫,不要命地用整个身体撞向玻璃窗。是那天早上的黄鸟!
“死鸟!想吵死老子!”周林咒骂着,抓起床头的苍蝇拍,爬上窗台,打开窗户。
苍蝇拍胡乱挥舞着,却怎么都够不到那鸟。周林一顿,突然停手,那黄鸟又挑衅般的飞过来。
正在此时,我惊叫一声。周林一拍子扇中小鸟,“噗”的一声,那鸟忽然不见了,也许是坠下楼摔死了。
“摔不死你。”周林大喜,正要下窗台,突然身子一歪,差点掉下楼去,他猛地抓紧窗框稳住身体。下来后,仍然心有余悸。
“李薇,刚才你看见什么了吗?”
我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脸,点点头。
“我明明在窗户里面蹲着,却好像突然有股力量拽我,拽得我差点掉下去。”
我低头沉默不语。
他忽然阴沉着脸,“刚才我差点掉下去,你怎么不叫,但是那臭鸟掉下去的时候,你他妈叫得欢。”
我说我吓傻了,安慰他别多想。
其实,周林的顾虑不无道理,黄鸟会不会复仇我不知道,但是周林,一定被盯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端了一叠三明治出来,周林一看就火了,“两天做一模一样的饭,你是不想让我好好吃早饭啊?嗯?李薇,我过得舒坦了,你就不舒坦了是不是?”
但是他急着上班,重做是来不及的,只好捏起一个三明治,勉强咬了一口,评价道,“没有昨天的香。”
“原料做法都是一样的。”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一样,蛋不一样。”
蛋不一样?
我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来昨天煎蛋的时候,有个蛋外壳是金黄色的,不过除了颜色不同和其他鸡蛋并无两样。
“昨天那个蛋。”周林腮帮子动来动去地说,“是鸟蛋。”
难道是那只黄鸟的蛋?怪不得那只鸟会仇视我们,作出种种反常行为。
我极尽委婉地劝道,“老公,想吃鸟蛋可以专门去集市买,这种野鸟蛋不卫生……”
“用不着你来教育我。”他瞪了我一眼,拍拍手上的面包屑,起身上班去了。
工作不算重,但是整个上午身体莫名的疲累,早上发生的事仍然在我心里盘桓。下班后我便去菜市场转悠,心里正想着中午做点什么。
冷不丁的,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搭在我的肩头。
“姑娘,你跟我过来。”
一个皮肉萎缩的老妪,笑呵呵地对我说,“我有好东西卖给你。”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走出菜市场,来到一个四处无人的角落。
“姑娘,你被盯上了。”
我一听这话,差点栽倒,心惊胆战地问,“婆婆,这话怎么讲?”
她笑着摇摇头,抬起鸡爪一样干枯的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随后,将挽在臂弯里竹编的挎篮移到身前,撩开了盖在上面的蓝色花布。
我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捂住嘴。
那是一筐蛋壳金灿灿的蛋!同我那天给周林夹在三明治里的煎蛋颜色一模一样。
“买下它,可活。”
“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为什么会碰上这么倒霉的事?如果周林不贪嘴,不去摸那个鸟蛋,我们就不会遭遇这种事了。或者如果我不用那颗美丽的蛋给他做三明治的话……
我任命般的长长吐了口气,“需要多少钱?”
“不要钱。”老妪神秘的摇摇头。
我不可置信,“不要钱?您是要白送给我吗?”
但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林回家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我一路扶着把他放到床上,一件件将他的衣服脱下来。他并不配合,像同我战斗一般四仰八叉地挥动四肢。
我一拎起衣服,什么东西纷纷扬扬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我低头捡了一把,攥在手里,软乎乎的,但有点扎手。
一小根秸秆,一点碎草,混杂着不知什么动物的毛发。等衣裤都扒下来,我才发现,周林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里装满了这类东西,洋洋洒洒弄得地上一片狼藉。
我必须在今晚就打扫干净,不然明早起来周林看到,非冲我发火不可。打开白炽灯,光线突然增强,周林抬手捂住眼睛,迷迷糊糊骂了一句就翻过身去。
忽然,窗台发出一阵“哒哒哒”的声响。我心中一惊,悄悄放下扫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瞬间,一道电流蹿上小腿,我差点站不住。
我是从墙角处掀开一点窗帘布的,却正面撞上一只黑洞洞的鸟眼睛,那只黄鸟居然像知道我会从哪里偷窥似的,摆好姿势等着我!
我松手放下窗帘,佯装什么都没看见,心脏砰砰直跳,心惊胆战地走出了卧室。
幸好今天可以分床睡。
我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紧闭眼睛,却心乱如麻,根本睡不着。今天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那个老妪诡异的笑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扭曲,变形,瘪气球一样的皮肤竟寸寸长出细微的绒毛,嘴巴渐渐撅起,越来越尖,最后浑然变成了一颗鸟头!
我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后背和床单之间黏糊糊的,是我渗出的冷汗。
这时脖子上一阵温热,一根毛茸茸的胳膊圈住了我的脖子。我下意识睁眼去看,不知什么时候,周林爬上了床。
他凑到我耳边,嘴巴里喷出难闻的酒臭,臭气拂过我的脸。我忍着想吐的冲动掀起棉被一角,给他盖上去。
周林没有醒酒,瓮声瓮气地说,“老婆,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他不安地蠕动身子,在床上挤占了更大一块地方,“老婆,我对不起你。”
我狠狠咬了自己的手腕一口,才抑制住,没有出声。
那个老妪告诉我,要用周林的命来换!
如果以损害别人的命来救自己的命,我是不愿意的,何况我们曾经相爱过。说到底不论如何,他都是我的爱人,我的丈夫。
第二天,我在楼下锁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八楼,买八楼是周林的主意,因为一到八楼是整栋高层最便宜的价位。此刻,暖黄色灯光从屋里透出,厨房的窗户竟然大开着。
难道是我早上做完饭忘记关了吗?还是家里进了贼?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我掏出手机按下拨号键。
“喂?”他的语气像以往一样不耐烦,隐约透出一股暴躁。
“老公你……回家了吗?”
“什么意思?我自己的家不能回?”电话那头马上焦躁起来。
“没有没有,我就问一下。”
匆忙挂断电话,我拿起手包和大衣,走进了电梯。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我以为进错了门,退出去看了一眼,803没错。
餐客厅内乱七八糟,一地狼藉。我仔细一看,却又觉得奇怪,家具摆设,水杯茶碗叠放整齐,并非遭到洗劫的样子,只是……地板、沙发上无数的枯枝败叶发出难闻的腐臭。我捏起茶几上一小撮绒毛,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发,黑色褐色或者白色的绒毛,混在一起。
那种感觉其实就像……鸟儿在筑巢!不知道为什么,发生这种怪异的事,我却并不感到害怕。
我呼唤了周林一声,屋子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应,便脱下外套,走到卧室门口。
没想到卧室突然窜出一个人,周林赤身裸体的从卧室里跑了出来。
大脑短暂的空白后,我第一反应是,周林偷人了。
我推开被他带上的门,还没看清什么,就被一把抓了出来。
周林虽然是坐写字楼办公室的,但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他平常喜欢健身,个子也不低,抓我就像提溜一片报纸,我完全抵抗不了。
这也是我从来不敢反抗他的原因,就怕他给我乱拳乱脚打个半身不遂。
那些妻子或前妻被丈夫打得残废甚至瘫痪的网络新闻,他经常转发到微信群里,得意洋洋的点评一番。
我怕这也成为我的下场。
门“砰”地关紧了。力道之大,我恍然觉得屋子也同时震动了一下。
周林指着我问:“你有病?”
这话应该我来问才对。
“我想进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快走!”他一幅发火时凶神恶煞的样子。
他扮出这个样子故意吓我,但总归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掩饰的再好,我也能看出他此刻隐藏的一丝慌张。
里面究竟有什么?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小三?就算是小三我也认了,不过是和他离婚的理由又增加一条罢了。
我作势要走,刚转身,趁他放松警惕,回手一把推开了卧室门。他慌忙抓住我胳膊。我感到胳膊一痛,但身体已经冲进了卧室里。
里面没有女人。
床褥整洁,和我早上临走时一样。
我目光正在屋内搜索,忽然觉得脚下一软,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移开脚,这团被我踩住的东西呈扇形,是灰黄色的。
那是一片鸟翅膀。
周林见我已经冲进来,索性撒开手,不再阻拦。
我蹲下身,轻轻捧起它。怔怔地看着,颤抖地抚摸着,羽毛很柔软,这只黄鸟应该刚成年不久。翅膀根处断口并不齐整,羽毛也毛毛糙糙的,大抵是从身体上生生被撕下来的。
有什么液体滑过脸颊,抬手一抹,我居然流泪了。
“不知道我死的时候,你有没有这么伤心呢。”周林斜靠在墙边,冷哼。
显然,那只黄鸟被周林逮住后,残忍地分尸了。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手里捧着的这片小翅膀,就是我自己,更准确的说,是我的未来。
也许是我呆着一动不动惹烦了他,周林抓起我手里的小翅膀,摔到地上,狠狠地说,“神经病!快做饭去。”
我擦了擦眼泪,抬头望了一眼前面空空的窗棂。那只蹦来蹦去,有些烦人,又很可爱的小黄鸟,彻底消失了。
但我不后悔。
我不愿意用周林的命去交换一个虚假的“平安”。
周林的命,必须由我亲手拿走。
我轻轻地应着他,起身撕了几片卫生纸,一点点蹭木地板上已经干涸的星星点点的血迹。
周林重新穿上衣服,盯着我看了一会,离开了卧室。
上午12点,正是午高峰,我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正刷着手机视频解闷,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点开后,是一张图片。一团树枝有序地绞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几团乱七八糟的毛发。
发消息的是周林。
我问他怎么了。
回答却让我很是意外,他说,“李薇,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天天往家里头撒这玩意儿。”
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居然不是他带回来的!我一直以为周林故意折腾我,才把家里搞成那个样子,害得我每次清洁时间多了两个多小时。
不是他,那会是谁?
后脑一阵发麻,我抬起扶方向盘的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老妪似笑非笑的脸又出现在眼前。
看着副驾座位上装得满满的购物袋,我下定决心返回去,再去一次菜市场。
随着车流缓缓向前,转入另一条相反方向车道后,车流量霎时少了很多,一路几乎畅通无阻,很快就回到了菜市场。
市场里面还有不少下班买菜的人,我挤进人群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提着竹编篮子的老妪的背影。
“美女,买点小米吗?都是新米,煮粥很香的。”一个面皮黑红的妇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的小米黄莹莹的,确实是新米才有的颜色。我抓了一把,感受着米粒从指尖缓缓流失,突然鼻子一酸。
“称上一斤吧,家里的快吃完了。”我付完钱,茫然地看着挤挤挨挨的人群。
一个提着篮子的佝偻身影闯入我的视线。她离我很远,中间隔着长长一段人流。垫着脚,我能看到篮子上盖的布是蓝色的花布。就是她!
我试图挤了挤,但没有办法快速走过去,只好先招招手,冲她打手势,让她不要走,等我过去。
那名老妪眯起了眼睛,或者是干脆闭上了眼,太远了,我看不清。她张开嘴巴,像是笑,又像是在哭,然后灰暗颜色的嘴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最后居然咧到了太阳穴附近!
我愣在原地,久久地望着,直到那个女摊主伸手戳我,递给我称好的小米。我转身应付,一打眼的功夫,再去看时,那老妪已经不见了。
回到家时比往常晚了许多,不出意外的,周林把我骂了一顿,到言词激烈处,还应景地顺手扇了我一耳光。他先是怀疑我回来晚是为了去见什么情郎,于是就去翻我的外套和手包。最后不甘心什么都没翻到,又把购物袋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小米撒了一地。他顺便踩了几脚,说这是喂鸡的,他才不吃,要我全部扔了。
我照做了。没有什么的,对于他的种种暴戾不讲理、神经质,我早已习惯,只是小米太小了,实在不好清理。
客厅的沙发缝太窄,吸尘器和扫帚都伸不进去,于是我撕了一长条手纸,趴在地上,胳膊伸进了黑漆漆的沙发缝里。
沙发底下别有乾坤。黄澄澄的小米、一团团絮状的灰尘、还有很久远的,皱巴巴的瓜子壳。但一根羽毛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是一根黑色的大羽毛,质地坚硬,根部带血丝。我联想到古欧洲时候的人,用羽毛笔写信,差不多就有这么大。
我把它收了起来,插在书房写字桌的笔筒里。
当晚发生了很反常的事,周林居然主动提出他要自己睡,我自然是乐得清静,抱起被子,再一次住进了客房。
夜晚时分,我好久没睡过这么沉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阵水流声,大概是周林在卫生间里,我也想去解手,便闭着眼等了一会,谁知这水流声一直没有停止。
我从床上爬起来,随便披上一件外套,打开了一条门缝。
卫生间的灯亮着,且半敞着门,借灯光,也隐约能看清客厅餐厅里摆放的家具。
客厅里有一面镜子斜放,恰好能映出卫生间的人。同样,在卫生间里也可以转头看那面镜子,偷看客厅沙发上的人。我平时在卫生间洗漱时,经常用它看周林在沙发上做什么。
于是我离开客房,悄悄走到餐厅里,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镜子反映出的卫生间,而不被卫生间里的人发现。
当我走到预计的位置时,突然发觉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外。
厨房里有人。
出于应对危险的本能,我摸到餐桌上的水果刀,攥在手里。
身侧,黑暗里的厨房发出“卡拉卡拉”的异响。我猛一转身,正对上一张扭曲的脸。
“周林!”我惊呼出声。
周林的嘴巴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他像是笑,却竟然是在哭!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脸颊泛着一点水光。
“对不起……”
话音未落,我踢开一旁的椅子,窜了出去。同时,周林手里的菜刀猛砍在桌沿上,一声巨响回荡在静谧的空间中。
“救命啊!救命……”
我一直窜到阳台才喘了一口气,趁他还没赶过来,拉上客厅和阳台的推拉玻璃门,上锁。
不好!我后脑一凉,强压的冷静也一并被掀翻。
推拉门只能从客厅上锁,而阳台这边只有个门把手,该死!真该死!
我正攥着水果刀不知所措,周林已经走了过来。
“对不起……”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却很阴鸷。
我死死抵住门把手,紧闭嘴巴,求饶似乎没有用,我也不打算这么做。眼下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薇,我……对不起你。”他伸手抚上玻璃门,正合上我脸颊的位置,我瞪了他一眼,移开脑袋。
“我需要用你的命来……来。”
我翻了个白眼,用我的命来洗刷你的罪孽?真是大言不惭,果然脸皮够厚人够烂,什么话都能说得出。
周林啊周林,从前种种不论,与我道歉之时,居然是想要我的命。
那双在门上拂来拂去的手突然停住了。他僵在玻璃门前,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咣当”一声,有点卷刃的菜刀掉到地上。我还未搞清状况,他竟飞快得锁上了门,从客厅里,把我锁在了阳台!
我一愣,终于松开了用力到酸疼的手,而他飞奔回了卧室,接着传来几道上锁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好在危险暂时解除。阳台冷飕飕的,我打算扯几件晾晒的衣服裹上。弗一回头,眼前一黑,我终于知道周林为什么跑掉了。
一对附着鳞片的粗壮鸟爪抓着窗框,巨大的身子立在窗外,有半人高,豆状的瞳仁燃烧着血红。死神的眼神也是如此吗?我不合时宜地想。
那是一只巨大、肃穆的黑色乌鸦。它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呼呼地拍拍翅膀,在我漠然的视线中飞走了。
可是周林并没有出来。一整晚,我把阳台的衣服裤子全部扯下来。周林的衣服丢在一边,自己的衣服则裹在身上。靠着洗衣机,睡着了。一也不知什么时候,依稀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李薇,醒醒!”
我缓缓睁开眼睛,近乎冻僵的身体沐浴在晨光中,稍微暖和了一些。
隔壁邻居在阳台上伸着脖子大叫,“你还好吗?这是怎么回事啊?又跟他吵架了?要不要报警。”
我笑着摇摇头。
“刘阿姨,麻烦您来给我开下锁可以吗?周林把我锁阳台上了。备用钥匙在大门顶上放着。”
刘阿姨叹息着答应了。我活动了一下酸疼的四肢,出神地望着窗外。
从阳台上解放出来后,我便要刘阿姨回去。可是她不愿意,表示坚决要替我找周林“说道说道”。
我微笑,行,那咱们就一起“说道说道”吧。
拿了其他备用钥匙,打开卧室门。门一开,刘阿姨“哇”地大叫一声。我忙扶住她,免得她摔倒。
卧室里,凌乱的床被上,赫然蹲着一只巨大的黑鸟!羽毛黑亮,两只爪子鳞片焦黄,鸟喙也是暗黄色的,尖端下弯呈钩状。
“哎呀,吓死人了,怎么这么大一只鸟飞进来!”关上门,刘阿姨抬手比了一下,“有大半个我这么高。”
我挠了挠头,“可能凿坏了窗户飞进来的吧。”
刘阿姨奇怪地望着我,“才不是呐,明明窗户都是好的,刚才我看得很清楚。”
我笑了笑,安抚着她,给她沏了一杯茶。随后打了林业局电话,看看他们怎么处理。
由于我的描述是“一只凶猛的、狂躁的、有伤人倾向的猛禽。”
所以抓捕队上门的时候,带了很多长距离制服工具,甚至还有打鸟枪,以防不测。
果不其然,卧室门一开,几个人全副武装,拿着唬人的工具,那鸟登时受惊,噼里啪啦拍起翅膀。但卧室太小,床头、梳妆台上的东西被扫落一地。
我心一横,大叫,“我的面霜啊!几千块呐!”
边叫边往里面冲,几个人没来得及拉住我。我已经到了床边,忽然头顶一阵疾风,一只硕大的翅膀撞击了我的肩膀,我摔倒在地上,疾痛钻心。
一只鸟爪抓在了我的肚子上,门口刘阿姨大呼小叫,“啊!要吃人啦!鸟吃人啦!”
剃骨刀般的鸟喙离我越来越近时,“砰”一声枪响,巨大的鸟身像断了线般,直直栽倒。
黝黑发亮的羽毛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我撑起上半身,俯视着那具鸟尸,它黝黑的小眼睛正盯着我的方向,目光涣散。
“真可惜啊。”捕鸟队的一人嚷嚷,“我见过无数的鸟,这只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这只鸟够大,够唬人。却是个四不像!”
“说不定是个新物种呢!”
……
鸟尸被胡乱装进了编织袋里,抓捕队要运走做研究,我对他们说不管是不是新物种,你们把它打死了,可不好交差啊。就算真是新物种,媒体一报,“发现新物种,但在抓捕过程中死亡!”这事网络上一传播,你们领导还混不混?
他们一想也是,于是我出了点钱,把鸟尸留下了。
这东西和垃圾桶最配了。
三天之后,我去了公安局,报警。
“您丈夫是三天前断了联系?”
“是的。”
“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哦不!那天我们吵了一架,不算严重,我老公他……”我沉痛地说,“可能他一时想不开,离家出走了。”
“嗯,你这个情况已经登记上了,一有发现,我们会和你联系。”
走出警察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事情还没完,我需要给周林的棺材板压上几块厚石。
不然,他仍有机会翻身出来。我可不想担惊受怕地过后半辈子。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没有号码。
我把听筒放在耳朵旁,传出几声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极低的男声,断断续续。
“李薇……救……救救我呀……”
“嗯,我听着,要怎么救?”
“红桥……菜……菜市场……老……菜”
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红桥菜市场,我再也没见到那名老妪。想来也是,有些东西,你不找它,三番五次地拒绝,它自己也就倦了。
菜市场后头有个破红砖房,是上世纪的遗留物。当初市区改造的时候,拆到这里时遭到周围村民坚决反对,又请了风水先生看,说是不能拆,也就不了了之。
我轻轻推开锈蚀的铁门,迈进了院子。小院内杂草丛生,草丝乱如长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屋门口。
里面传出一个幽缈的声音,“进来。”
我跪在门前拜了三拜,门便开了。一名面容清隽的少年端坐在蒲团上,微微一笑,抬手指我,“你还在那里住着。”
我诚实地点点头。
“快搬到别处吧,把那里让给它。它没拿到人,又丢了东西,正恼火呢。”
我点点头,须臾,忍不住问,“您为什么帮我?”
他摇了摇头,“是你自己帮了自己,与我何干。”
“那……他会怎样?”
少年舔了舔嘴角,“你想要他怎样?”
我撸起袖子,看着手臂上的淤青,红痕和烫伤,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永世不得超生。”
那少年一扬眉,“交换?”
我从衣袋里掏出那东西,一摊手。
他似乎很满意,“好,不管你怎么弄到的,我应了。”
回到小区时,一群闲人正扎堆聚在我家楼下。近前一看,天空中居然飘下来纷纷扬扬的羽毛。有人对我说,“李薇,好像是你家窗户里飘出来的。”
“李薇,你不上去看看吗?”
正所谓看热闹不嫌当事人事大,我摆摆手说,“我东西收拾完了,不回去了。”
正要离去时,不知刘阿姨从哪里冒出来,叫住了我,“李薇,你再也不回来了吗?”
我点点头,“您放心,我搬回老家,不会回来了。
“您放心住。”
刘阿姨眼珠滴溜溜转,“不是我说,有那么多方法,为什么请这么厉害的邪神?”
我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和旁人是永远没法说清楚的。对妻女家人暴虐成性,在外却文质彬彬,一表人才,那么别人只会说,他是个好人,人品不错,你们小两口过日子好商好量,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可有些人就是在这些“磕碰”中把命都丢了。
我从车里拿出新买的两斤小米,“刘阿姨,这个喂你家的小鸟,算是谢礼吧,它可帮了我大忙。”
刘阿姨一边推拒一边收下了,“那啥,房子我想改成花鸟房可以吗?”
我忙不迭点头,“你养鲸鱼都不关我事,房子归你了。”
刘阿姨一高兴,蹦了一下,她跳起来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两只脚同时跃起的,腾空后直直挺着,就像鸟类一样,所以很是诡异。
我愣了一下,冲她点点头,打开车门,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刘阿姨仍然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禁不住乱想,如果神明精怪有正邪之分的话,刘阿姨是正吗?鸦身少年便是邪吗?无论正邪,它们都讲究一个“交换”,这比有些人还要讲规矩。
到了现在,我虽没有离婚,但是真正的“净身出户”了。找刘阿姨买第一颗蛋时,用掉了全部存款,第二颗蛋,房子给人家当了花鸟房。
古代话本传说中请神仙帮忙,总要经历重重考验。那老妪第一次找到我时,我便惊觉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除掉周林不说,还能得到一框金蛋!于是趁势演了一回贞节烈女,绝不独活。随后,她便越来越淡出我的视野。
而那少年人却喜食人怨,平时被深深压在心里的怨气竟有那么深重,以至于某天买菜时看到了那少年的化形!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我充其量是做了一个“中转站”。如果那少年发现金蛋是刘阿姨的,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