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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山庄

更新时间:2025-08-31  |  点击率:100

受邀来到翡翠山庄的时候,我只想好好吃顿宴。

没想过会成为其他人的盘中餐。

吊桥断裂,求助无门,宾客一个个惨死。

我该如何逃出去?

 

(一)

云莲山内,翡翠山庄。

我握着袖内的邀请函,施施然坐在圆桌边。

「久闻西陵馆主妙手回春,特邀前往翡翠山庄一聚,吴铭敬上。」

回想起信上半文不白的内容,我皱了眉,审慎地打量圆桌边众人。

我可不认识什么庄主吴铭。

但是这翡翠山庄内风光旖旎,倒值得一看。

酒水食物也不错,我操起筷子,探向眼前的盘子。

 

「蓬门小户,不知礼数,哪有主家没到,自己先动起筷子的。」

一把尖酸刻薄的女声响起,我抬头,对上一张富态的脸。

对面的女子一副官家太太装扮,见我望来,她不屑地偏了头,翡翠步摇直颤。

筷子在餐盘上一顿,随即更快地落下。

来翡翠山庄前我连轴转了几日,美食在前,实在顾不得礼数。

埋头大嚼间,我抽空开口。

「这溜丸子不错,你们尝尝?银鱼烧的也不错。」

「对了,你别吃,肝气郁结的人不适合吃这个,晚上梦魇又会重几分。」

我用余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官太太脸上一剜。

 

「你。。。你怎么知道我。。。」

「太太,您脸上的粉儿擦了快有半斤了,还是没遮住您的黑眼圈。」

在座的另一名女客盛了碗汤,递到我手上,语气淡淡。

「西陵大夫近日辛苦,想来主家不会责怪。」

我饮过,含笑致谢。

「多谢魏大娘体恤。话说回来,主家怎么还不到,再不来这几个盘子要被我吃空了。。。」

一串脚步声响起,魏大娘抚掌而笑。

「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

笑意顿在喉咙里,我抬头看向对面的主家。

一张青布蒙住他半张面孔,露出的一双眼睛寒星一般。

 

「诸位远道而来,吴铭先敬大家一杯,权作接风洗尘。」

吴铭走上前来,将六个酒盏送到在座六名宾客面前。

我仰头喝下,大方示出杯底。

一股奇异的酸麻感涌上后背,我无力地跌坐在桌边。

挣扎间我望向四周,官太太,魏大娘和剩下的三名男客与我状况一模一样。

「诸位,请安静,我是审判官,请你们做好心里准备,仔细听一听我接下来的宣判。」

吴铭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漠。

 

我听着吴铭的声音,脸色青白不定。

「。。。诸位都曾凭借才智权势逃脱过罪名,今日吴铭替天行道,你们六人服下的酒水有毒,就让这翡翠山庄做你们的坟墓,从此魂魄与山精野怪为伍。」

酒杯破裂声传来,身侧一名孔武有力的男子勉强挪动着身子袭向吴铭。

他扬声大笑,一脚踩在男子手上,眼神中射出睥睨万物的光。

后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我不忍地闭了眼,再睁开时房门关合,吴铭已消失不见。

 

轰隆一声巨响,遥遥远远地传来,我们六人动弹不得,只交换着恐惧的眼光。

「莫非就要死在这里了?」

先前袭击吴铭的男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呻吟。

「未必。」

我咬咬牙,硬生生撑起身子。

我的血里有万毒解,寻常的毒药,没那么轻易能毒倒我。

 

我伸手拔下一支锋利的发簪,簪尖抵在手臂。

我要用血来救他们吗?

先前吴铭的话回想起在耳边,我犹豫不决,

在座的六名客人,年貌各异,经历不同,却有着一个可怖的共同点。

我们六个,都是杀人凶手。

 

(二)

簪尖将落未落,我挺直背望向众人。

「吴铭所说的罪行,你们当真犯下了么?」

我的目光一一扫过镖师陆大有,书院先生沈秋,致仕官员莫远宗和丹青圣手陆大娘。

四人神色各异,或面色凝重,或眼含愧疚。

唯有知府太太林婉儿摇了摇头,嘴唇翕动,面色还算镇定。

「我不曾杀人。」

我挑一挑眉,有趣。

 

手起簪落,我将血液逐一滴入众人口中。

「我自幼研习医术,我的血可解万毒。」

眼见五人纷纷醒转,我长舒一口气,随手扯了布条裹伤口。

「多谢西陵姑娘。」

我挥一挥手。

「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想办法怎么从这里出去吧。」

「先前那一声巨响,我怀疑。。。」

 

「不必怀疑了。」

陆大有推开房门,截断我的话头,他声音里有微不可查的颤抖,我心下一冷。

翡翠山庄立在峭壁之上,外出的唯一路径,是通向对面的索桥。

「先前我们听到的巨响,是吴铭用火药炸了索桥。」

「我们回不去了。」

 

片刻寂静之后,林婉儿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号。

「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那小贱人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瑟缩着向后退缩,眼神不住地打量着我们,脚下一滑,几乎跌坐在地。

「我说,好歹人家也是刚刚救了你,我们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这是何苦呢?」

魏大娘摇了摇头,伸手欲把她搀起。

「走开!你们别碰我!」

林婉儿警惕地拔下一根长簪,双手握紧,牢牢地护在胸前。

 

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庭院。

陆大有站在池塘边,手中握着一枚烟火信号弹。

「希望附近陆家镖局的人看见这信号,能及时赶来。」

他将烟火筒丢到一旁,眼神打量着翡翠山庄。

「我去庄园外看看,有没有其他路能下山。」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们五人聚在房间里,一时无话。

「陆家镖局的买卖大,总会有镖师注意到信号的,到时候派人修好索桥,顶多三五日,我们就能下山了。」

我操起筷子,淡定地收拾着桌子上的酒菜。

「你倒是心宽。」

腹中一阵雷鸣,林婉儿犹犹豫豫,终于坐到桌边。

「浪费不好,况且若是三五日后援兵来了,而你已经活活饿死了,多么不值当啊。」

话音未落,林婉儿面色一变,已经握在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横竖现在无事可做,你和我说说,吴铭说你害死你相公的小妾,是怎么一回事儿呗。」

我抬起衣袖,抹一抹嘴。

 

(三)

屋内光线昏暗,我看不清林婉儿的神色,只好自顾自说下去。

「我在江城行医也有些年头,怎么不晓得知府大人家里有去世的妾室?」

「我先前可是救了你一命,不求你多感激涕零,说个故事与我解闷都不肯?」

见林婉儿闭口不言,我又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做官的家里,谁不是三妻四妾拥着?许是知府大人家里妾室多,无声无息地消失一两个,外人也留心不到。」

致仕官员莫远宗第一次开了口,他的语气古怪,透着几分尖酸。

「好啦,知道您莫大人辛苦一生,没讨到婆娘,如今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你不如就和我凑合凑合?」

魏大娘起身坐到桌边,结结实实向肚子里填着米饭。

「我那该死的老头子在外面招花惹草的,我一把钉子给他送上了西天,这也没什么可掩饰的,老身也为此吃了好些年官司。说到底这事儿还不是出在男人身上?太太莫笑,换做我可指定比你做的刚烈的多。。。」

林婉儿拂一拂衣衫,坐到墙边的圈椅上,与我们拉开一段距离。

「我家夫君不是这种人,他不过是被小贱人一时迷惑了心智,阖府上下,谁不称赞我们伉俪情深。。。」

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语气痴迷。

「谁说我家夫君妾室多?他只有我一个,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冷风吹过纸窗,听着林婉儿撕心裂肺的表白,一股寒意缓缓爬上我的后背。

 

「砰,砰。」

两下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林婉儿止住了话,惊恐地望向门口。

「西陵姑娘,别开!」

我站起身,衣袖却被魏大娘死死扯住。

我挣脱出手,快速地打开了房门。

我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月亮爬了上来,山风吹散云层,周遭一片皎洁月光。

我的裙裾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走,快走。」

陆大有抬起头,喉间一道深深的伤口。

在他身后,山庄大门打开,一道血迹蜿蜒到正房。

「走。。。」

血沫不断从陆大有口中涌出,他看向我的眼睛有深深恐惧。

「陆大有!」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探向他的颈间。

「他死了,」

我转过头,看向厅内的四人。

月光映照之下,每个人脸上是死一般的惨白。

 

山庄里不止有我们。

吴铭,或者其他人正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霍霍磨刀。

 

(四)

书院院长沈秋和莫远宗合力将陆大有的尸身搬到大厅的一角。

我在他身上摸索一番,找到了火折。

「别点灯!」

莫远宗擦一擦汗,低声喝止我。

「你想让他进来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我手势一顿。

「我想出去找他。」

「总不能,坐以待毙。」

我握着火折的手十分用力,骨节有些微微的发白。

 

「我去。」

火折上传来了其他力度,沈秋握住了火折的另一头。

「天理昭昭,杀人偿命,或许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

沈秋语气苦涩。

「做了坏事,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若是真的能死在庄主的刀下,也不失为一种解脱,省得我夜夜都梦见他,向我索命。」

我眼睁睁看着他生着薄茧的手,将火折从我手中夺下。

沈秋走出正厅,没有回头。

我关紧了房门。

 

黑暗之中,我听见身侧的莫远宗上下牙齿捉对厮打。

「怕了?」

我淡淡扬声。

「你不怕么?」

有衣衫簌簌声传来,似是莫远宗又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珠。

「我是医者,见惯生死。」

我努力克制着情绪,随即补充。

「不过沈先生说的,也有道理。」

「午夜梦回处,我常常见到被我害死的人的脸。」

「诸位没有过吗?」

我半闭了眼,声音幽幽。

 

「够了!不要再说了。」

林婉儿发出一声勉力压低了的斥责。

「你若再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就撕了你的嘴!」

林婉儿咬牙切齿,向我的方向淬出一口。

我不动声色地擦掉脸颊上的口水。

鱼儿,上钩了。

 

一夜无事。

天空终于泛起鱼肚白,我揉一揉酸软的后腰,站起身来。

「沈先生没有回来。」

魏大娘若有所思。

莫远宗眼睛一亮。

「或许他找到下山的出路了,或许他把吴铭。。。」

「轰隆!」

一个圆咕隆咚的包袱砸破纸窗,骨碌碌滚落到我脚侧。

我盯着包袱,手指颤抖着解开打好的结。

 

「啊!——」

一声凄绝的尖叫回响在正厅,魏大娘跌坐在地,林婉儿捂住了眼。

包袱之内,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脖颈处凹凸不平,露出森森白骨。

我伸手拨开披散在人头脸上的乱发。

「是沈先生。」

我背对着众人,声音沉痛。

他苍白的面孔上,眼窝凹陷,嘴唇微张,似有话想说。

手指触到一块异物,我仔细地抚弄了一下。

这是——

沈秋的口中的正是一枚精巧的铜环。

「闪开!」

我一把将包袱掷出,身子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人头炸开,碎肉伴着骨碴飞溅,一股白烟在屋内弥漫。

(五)

浓烟四起,我猛地捂住口鼻,泪水簌簌落下。

沈秋的嘴里含了烟雾弹。

浓烟中传来连连的咳嗽声和呻吟声,我摸索着打开了大门。

一股清凉的山风冲淡呛人的气息,房内烟雾逐渐淡去。

 

一只蛮横的手将我从门口推开,林婉儿迫不及待地冲到庭院里,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我揉着吃痛的肩膀,面色不悦。

林婉儿大口大口喘息着,后背急剧起伏着。

「你很怕被关在里面吗?」

我轻轻站到她身侧,贴近她的耳朵。

许是屏气久了,我声线细弱,和先前大不相同。

 

林婉儿猛地转头,眼神中充满惊惧的光。

「你到底是谁?」

嘴角凝起一丝浅笑,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的清晰。

「我是西陵医馆馆主,西陵月。」

「太太久不出宅院,不晓得我的名字也正常,他们可以为我作证,我是江城有名的大夫。」

林婉儿瑟缩着与我拉开一段距离。

「可你的声音为何如此像她?」

「谁?太太觉得,我像是一位故人吗?」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直直看进她的眼睛。

「我就是西陵月。」

「山陵的陵,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月。」

 

「不,不可能。。。」

林婉儿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她不会回来了!她已经不在了,别怕,别怕。」

她捂着胸口,一步步挪到桌边坐下。

她颤抖着去拿桌面的酒壶,试图用酒水来为自己鼓足勇气。

咣当。

酒杯落地,林婉儿俯下身子去捡,瞳孔却在触及桌下的时候,猛然缩紧。

莫远宗的半个身子探出桌下,脖颈间赫然是几个青紫手印。

 

在林婉儿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我走到莫远宗身侧。

我的手指贴向他的颈中。

「死了。」

我简介地开口。

「好大的力气,能将一个成年男子活活扼死。」

我看着莫远宗身下的流泻出的污渍,林婉儿面色苍白,憎恶地避到墙角。

「魏大娘,现在只剩我们这几个弱女子了。」

我叹息一声,环视房内。

「魏大娘?」

空荡荡的厅堂内,只剩我与林婉儿两人。

在庭院里,我们发现了魏大娘。

她的发髻散开,乌发漂浮成扇形。

她的头深深地埋在水里。

隐藏在暗处的吴铭,将魏大娘淹死在了池塘。

 

「一,二,三,四,四具尸体。」

我坐在厅堂前的台阶上,疲倦地望向林婉儿。

「这个吴铭实在是太可怕了,你说,下一个是你,还是我?」

熹微的晨光里,林婉儿抬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

「你在问我吗?」

「吴铭,不就是你吗?」

 

(六)

我沉默地看向林婉儿,过去几天的疲倦一起涌上心头,我强行打起精神。

「你在说什么啊?」
我托着腮,不解地问。

「我怎么可能会是吴铭?」

「我明明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最后一句话,我变换了音线,声音细弱。

像极了一位故人。

 

林婉儿的脸上血色全无,她拔下发髻后的长簪,再一次护在自己身前。

「我就知道,是你做的,你做的,你不是西陵月,你是她。」

「吴铭是她,你也是她,都是她。」

她的手疯狂地挥舞着长簪,抵抗着空气中看不见的敌人。

 

「你冷静一些,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知府太太。」

我没有换回声线。

「只剩我们两个人了,知府太太!」

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十六岁那年,霜儿被师傅从我身边拖走的时候,声音里也是这样的哭腔。

为着家计艰难的缘故,我和妹妹自幼投身戏班糊口。

学艺的日子很苦,万幸有一群友善的同伴。

行止清正,守身如玉的日子,在老班主欠下赌债后打破。

霜儿被班主转手卖出,几番易手,到了知府府上为妾。

被林婉儿杀害的小妾,是我的亲妹妹,西陵霜。

「霜姨娘死得惨,我们都不敢想。」

当我终于打听到妹妹下落的时候,得来的确是阴阳两隔的消息。

我妹妹死在了正房娘子林婉儿的手里。

 

「那年知府大人出城办事,娘子将霜姨娘寻了错处,关进了柴房。」

「冬天冷,柴房四处透风,莫说御寒的棉被都没有,连碗热水都不许我们送进去。」

「霜姨娘是活活冻饿而死的。」

卖出府的小丫鬟口中哽咽,一点点追忆着当年。

心头一阵气血翻涌,我几乎站立不住。

良久,我听见自己声音艰涩的开口。

「她的坟在哪里?你们把她葬在了何处?」

眼前的小丫鬟砰地跪倒在地,泪落如珠,她死命地咬着牙,身子簇簇抖动。

 

我看着扑向我的林婉儿,长簪在她手里闪着寒光。

「是啊,只剩我们俩了,除掉你,我就能好好活着。」

她看着我的眼神近乎疯魔。

「除掉你,他就只爱我一个人了。」

锋利的簪身一寸寸刺进我的肌肤,鲜血濡湿我的胸口。

我忍着疼痛,直直看进她的眼睛。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杀了霜儿?」

眼泪漫出眼眶,又被我硬生生逼退。

林婉儿握着长簪的手一滞。

「你说什么?」

我挣扎着挺起身子,贴近她的耳朵。

「我说,你的死期到了。」

无数纷杂的脚步声中,我挺起身子。让簪身深深刺入肌肤。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我看着赶来的知府和翡翠山庄真正的主人,嘴角凝起一丝冷笑。

「救命,杀人啊!」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对面的知府和一众官差高呼。

 

(七)

我睁开眼,身下是舒适柔软的床铺。

「别动,小心,伤口刚好,」

一把陌生的男声响起,我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官袍,面色憔悴的知府。

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我,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终于开口。

「三天前,我夫人前往翡翠山庄赴宴,至夜未归。今天一早有人送信来,说她有难,让我即刻带足人手赶到翡翠山庄。」

「我到了那里,众目睽睽之下,看到她亲手杀人的一幕。」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我感激地一点头。

知府一声苦笑,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探寻。

「她与我说了个极离奇的故事,话本一般。」

「如今我想听听你的版本,西陵姑娘,你可愿告诉我?」

提到西陵两个字时,知府眼中有隐忍的泪意。

我低下头,再抬头时,目光灼灼。

「既然大人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一步步走进大理寺的地牢之中。

烛火幽暗,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重重叠叠。

我站定一间牢房前。

睡在陈腐稻草间的人忽然跃起,她双手牢牢地把持着栅栏,眼神狠狠地在我脸上一剜。

「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林婉儿怒不可遏地从栏杆间伸出手,试图揪住我的衣领。

「是啊,我还活着,而且,不光是我。」

在我身后,四个人一起走出。

陆大有,沈秋,吴远宗,魏大娘站在我身侧。

五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林婉儿。

「我们合伙演的这出戏如何?」

 

「你们!」

林婉儿伸向我的手指顿住,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们不是都死了吗?」

「那尸体,那人头,你们。。。」

她皱紧眉头,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半抱着双臂,冷冷地看向她。

「不如,我们重新自我介绍下?」

 

「沈秋不是书院院长,他是戏班里的话本先生,这一次的剧情,是我和他共同商议部署的。」

「魏大娘不是丹青圣手,她是戏班的梳头娘子,生的一双巧手,假人头便是她做的。」

「吴远宗、陆大有也不是什么官员镖师,他们都是戏班的武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冷如碎冰。

「最后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西陵戏班的班主,西陵月。」

「也是凌霜的亲姐姐,凌月。」

我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从我知道霜儿死在她手上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放过她。

我要让她最在乎的人,亲手将她送入牢房。

为此,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知府亲眼看见,林婉儿动手杀人。

 

酒水里根本没有毒药,只是普通的迷药,我不过是使了障眼法,将解药混在血里喂给了大家。

一旦做实我的大夫身份,加上后期我们互相的认证和掩护,很多事情就会顺利的多。

陆大有脖子上的伤口,不过是一片打湿了的红色颜料。

沈秋的头颅,是戏班的道具。

至于吴远宗和魏大娘,不过是在我与林婉儿对峙期间,寻空伪装死亡。

这一出戏我们排练过无数回。

每一步,每一句台词都经过反复推敲,为的就是将林婉儿,逼入绝境。

 

「你逃不掉的。」

我一点点靠近林婉儿。

「杀人偿命,大理寺已经下了案件判决,你一辈子都出不了这牢房。」

林婉儿眼波流转,忽然冷笑一声。

「果然是姐妹,你和她,一样命贱。」

「死不了,连老天都不愿意收。」

「你觉得,我会在这牢房里待多久呢?用不了多久,夫君就会救我出去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诉你,他早就知道你妹妹是被我弄死的,他一句都没有怪过我,他这个知府大人的位置说穿了,不过是依靠我的母家。」

「若没有我,他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知府从我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他静静地看着林婉儿,眼神晦暗不明。

 

(八)

林婉儿的嚣张的声音生生吞落肚里。

「夫君,你怎么。。。」

「我来见你,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幕。」

知府脸色苍白如纸,他握着食盒的指尖发白。

「这一世,我们夫妻缘分尽了。」

「天理昭昭,佑护西陵班主,让她未曾命丧于你手,从今日起,你就在这牢狱中好好反省你的罪过。」

他轻轻将食盒放在牢门前的地上,眼神低垂,再不看林婉儿一眼,转身离去。

 

我和戏班的同伴们站在牢门前。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近乎崩溃的林婉儿。

她瘫软在原地,眼神呆滞地注视着离开的知府。

「相公——你不能离开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我不想看你和那个小贱人眉来眼去的,你当年迎娶的时候分明说过,永远只有我一个的。」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求你,别丢下我。」

脚步声越来越远,我顺着林婉儿的目光看去,知府的背影缩成很小的一点。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你最在乎的人,不要你了呢。」

我拿起地上的食盒,一字一句,说的清晰。

「你胡说!相公不会不要我的,他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牢房里的。。。」

林婉儿浑身一颤,喃喃自语,眼光落到食盒上,她不顾栅栏的摩擦,粗暴地将手臂伸出。

盒盖掀落,她拿一块桂花糕在手,贪婪地递到嘴边。

「是我最爱吃的桂花糕!相公还是爱我的!相公!」

口中嚼着糕点,林婉儿含糊不清地念道。

 

牢门门锁打开,电光火石之间,我一把揪过林婉儿的头发,将她拖拽到墙角的恭桶前。

「桂花糕好吃吗?现在我要你全部吐出来。」

我将她的头按进恭桶之中,逼迫她咽下秽物。

满室的污秽气息间,林婉儿伏倒在地呕吐。

我松开手,转身走出牢门,将食盒拎在手中。

「走吧。」

我向戏班低语,转身走至狱卒身边,将一块银子塞到他的手中。

「接下来的日子,麻烦您对她多照拂了。」

 

大理寺监牢外,两辆宽敞的马车停在路边。我看向赶车的车夫。

他一双眼睛如同寒星一般,正是翡翠山庄中扮演主家的吴铭。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我冲他点点头,眼神刚毅。

「你不去看看她?方才真是一出好戏。」

「我怕我忍不住杀了她。」

吴铭挥了下马鞭,嘴唇咬紧。

「我不会那么便宜的放过她。」

我接过马鞭,驾驶着马车向京城方向赶去。

 

(九)

三月后,知府府邸。

我坐在后堂之上,捧一杯香茶,笑容盈盈。

此时已是初春好时节,从京城到江城,一路生机盎然。

前知府大人一身便装,长身玉立,眼神看向我时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很好地掩饰下去。

「西陵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坐定,笑容温和。

「我来给大人道喜呀。」

「我有几个好消息,想当面祝贺大人。」

我放下茶盏,气定神闲。

 

「第一点,我恭喜大人,大人在朝堂上公正不阿,大义灭亲,赢得当今陛下的称赞,即将调任新职。」

知府面色一黯。

「到底还是我治家无方,才有会让林氏犯下大错,所幸陛下。。。」

「大人,此处只有你我,就不必演了。」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知府, 

「林婉儿所作所为,你当初或许真的不知情,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没有处罚追究过她。你若当真觉得天理昭昭,就不会让她舒舒服服地过上这么多年。」

「林婉儿说的没错,你忌惮她母家的势力,即使她以残酷的手段虐杀你的妾室,你都不会有所动容,因为你贪恋知府的权势更甚。」

我伸出手,一块桂花糕掉落在地。

「你当时送进牢里的桂花糕,也是想给她一个痛快吧,可惜,我没让你如愿以偿。」

知府的五官变得扭曲。

「这点心你还留着?」

「自然,并且我把他们藏在了一个好地方。」

我直直地看进知府的眼睛。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不把这些毒点心交到大理寺卿的手上。」

「我妹妹的坟,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神明,我无权直接定夺人的生死。

在审判的过程里,我给过他们一次机会。

若有忏悔之心,我便不会让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林婉儿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过悔罪之心。

所以我送了她一份大礼。

至于知府,这个把公理道义挂在嘴边的人,我想看看他心里到底践行了多少。

「我妹妹的坟,到底在哪里?」

我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清晰而坚定地重复了问题。

 

「在南郊的一处墓园,我在那里安葬了她的尸体。」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祭拜她。」

知府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伤怀。

「是我对不起霜儿,她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

 

啪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打在我手背上,我抬起烧红的眼睛,声音邪气而诡异。

「当真吗?」

「你真的把我妹妹,葬在南郊的墓园吗?」

「可是,她的尸体你是在哪里找来的?一捧碎骨吗?」

我的手死死地攥进拳,心跳砰砰如擂鼓。

 

在我的追问之下,小丫鬟终于说出了实情。

「霜姨娘死后,娘子命人将她拖到郊外,一把火烧了她的尸身。」

「霜姨娘她,无坟无冢,我们也只能在清明和她的忌日里,偷偷祭拜她。」

 

眼见谎言被戳穿,知府的脸上清白不定,他的脸颊很可怕地鼓起一块儿。

「我是没有祭拜过她,区区贱籍,死了便是死了,难道要我们为她偿命不成?」

「你若有本事,就进京告我,看看到陛下哪里,谁是谁非。」

激愤之下,他一时失了理智,口不择言。

「何须进京那么麻烦?人已经到了。」

我伸手拉开屏风。

「陛下,西陵戏班为您呈现的这出戏,可还精彩?」

屏风之后,坐着的正是微服出游的当今皇帝。

 

(十)

扑通一声闷响,知府跪倒在屏风前,他的头深深地叩在地上。

「陛下。。。恕罪。」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和曾经在地牢中言之凿凿的模样判若两人。

年轻的皇帝嘴角含笑,眼神中却透着森森寒意。

 

在前往翡翠山庄之前,我连着几天不眠不休。

我的戏,不止排了翡翠山庄这一场。

西陵戏班的同伴们,将霜儿的故事演遍了京城。

在冬雪消融的时候,宫里传来了圣旨。

这场戏终于演到了当今皇帝面前。

我跪倒在地,对陛下深深行礼。

「当真不愿留在朕的宫中?朕可以为西陵戏班新建一个戏园,戏班成员的俸禄支用全部出自宫中。」

皇帝看着我,再一次地提出了建议。

「陛下若喜欢西陵戏班的戏,民女会常常进宫为陛下舒怀,但是民女的戏,也想给民间的百姓看看。」

我抬起头,不卑不亢。

皇帝抚掌而笑,示意我起身。

我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除了和皇帝说的原因,我还有其他的理由不进宫去。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戏还有最后一幕,我不能错过。

 

我站在大理寺的地牢里。

「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

狱卒为我打开牢门,我走进关押林婉儿的囚室。

数月未见,她丰润的脸庞深深地凹陷下去,瘦得惊人。她瑟缩地裹着一床薄被,身上的衣服早已粗陋不堪。

「冻饿交加的滋味,如何?」

我伸��脚踢开她地上豁口的饭碗,将几口馊腐的剩饭撒到地上。

林婉儿嘴唇翕动,望向我的目光充满怨毒。

长期饥寒交迫,她连唾骂我的力气都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翡翠山庄的邀约在深秋发出吗?」

「因为我要你在牢狱中,熬过一整个冬天。」

我伸手撕开她的薄被,里面无数芦花飘起。

「是我买通狱卒,将被子里的棉花换成芦花,是我命他每日只给你供一点残羹剩饭,霜儿死前所经历的一切,我都要你加倍品尝。」

林婉儿从被子里伸出手,曾经保养良好的手上,生出了五彩斑斓的冻疮。

她用枯枝般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没有将她的手打落,而是凑近了她的身子。

「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来,是来看着你咽气的。」

「你猜猜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尸体葬在哪里?」

林婉儿的瞳孔猛地缩紧,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消失。

揪在我衣襟上的手滑落,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站起身,扬声唤过狱卒。

「犯人咽气了。」

「麻烦您,将她的尸身拖到郊外。」

狱卒点点头。

「小人明白,老规矩,卷了草席,乱葬岗上一埋。」

「不。」

我摇了摇头。

「烧了。」

「我要让她,挫骨扬灰。」

 

郊外的一处新坟前,嫩黄野花迎风盛开。

我燃尽最后一点纸钱,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

我用妹妹生前的衣衫,为她立了一座衣冠冢。

「霜儿,我们为你报仇了。」

「原谅姐姐,来的这么晚。」

「姐姐接下来,要带西陵戏班去很多地方,会演很多戏给民间的百姓看,也给朝堂的天子看,但无论如何,每年我都会回来看你,会给你讲最新的话本,讲一路的所见。」

我站起身,深深地看向霜儿的坟墓。

落日熔金,在她的墓碑上洒下一层暖色。

「走吧。」

我转过身,在西陵戏班的伙伴们的簇拥下,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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