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邀来到翡翠山庄的时候,我只想好好吃顿宴。
没想过会成为其他人的盘中餐。
吊桥断裂,求助无门,宾客一个个惨死。
我该如何逃出去?
(一)
云莲山内,翡翠山庄。
我握着袖内的邀请函,施施然坐在圆桌边。
「久闻西陵馆主妙手回春,特邀前往翡翠山庄一聚,吴铭敬上。」
回想起信上半文不白的内容,我皱了眉,审慎地打量圆桌边众人。
我可不认识什么庄主吴铭。
但是这翡翠山庄内风光旖旎,倒值得一看。
酒水食物也不错,我操起筷子,探向眼前的盘子。
「蓬门小户,不知礼数,哪有主家没到,自己先动起筷子的。」
一把尖酸刻薄的女声响起,我抬头,对上一张富态的脸。
对面的女子一副官家太太装扮,见我望来,她不屑地偏了头,翡翠步摇直颤。
筷子在餐盘上一顿,随即更快地落下。
来翡翠山庄前我连轴转了几日,美食在前,实在顾不得礼数。
埋头大嚼间,我抽空开口。
「这溜丸子不错,你们尝尝?银鱼烧的也不错。」
「对了,你别吃,肝气郁结的人不适合吃这个,晚上梦魇又会重几分。」
我用余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官太太脸上一剜。
「你。。。你怎么知道我。。。」
「太太,您脸上的粉儿擦了快有半斤了,还是没遮住您的黑眼圈。」
在座的另一名女客盛了碗汤,递到我手上,语气淡淡。
「西陵大夫近日辛苦,想来主家不会责怪。」
我饮过,含笑致谢。
「多谢魏大娘体恤。话说回来,主家怎么还不到,再不来这几个盘子要被我吃空了。。。」
一串脚步声响起,魏大娘抚掌而笑。
「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
笑意顿在喉咙里,我抬头看向对面的主家。
一张青布蒙住他半张面孔,露出的一双眼睛寒星一般。
「诸位远道而来,吴铭先敬大家一杯,权作接风洗尘。」
吴铭走上前来,将六个酒盏送到在座六名宾客面前。
我仰头喝下,大方示出杯底。
一股奇异的酸麻感涌上后背,我无力地跌坐在桌边。
挣扎间我望向四周,官太太,魏大娘和剩下的三名男客与我状况一模一样。
「诸位,请安静,我是审判官,请你们做好心里准备,仔细听一听我接下来的宣判。」
吴铭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漠。
我听着吴铭的声音,脸色青白不定。
「。。。诸位都曾凭借才智权势逃脱过罪名,今日吴铭替天行道,你们六人服下的酒水有毒,就让这翡翠山庄做你们的坟墓,从此魂魄与山精野怪为伍。」
酒杯破裂声传来,身侧一名孔武有力的男子勉强挪动着身子袭向吴铭。
他扬声大笑,一脚踩在男子手上,眼神中射出睥睨万物的光。
后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我不忍地闭了眼,再睁开时房门关合,吴铭已消失不见。
轰隆一声巨响,遥遥远远地传来,我们六人动弹不得,只交换着恐惧的眼光。
「莫非就要死在这里了?」
先前袭击吴铭的男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呻吟。
「未必。」
我咬咬牙,硬生生撑起身子。
我的血里有万毒解,寻常的毒药,没那么轻易能毒倒我。
我伸手拔下一支锋利的发簪,簪尖抵在手臂。
我要用血来救他们吗?
先前吴铭的话回想起在耳边,我犹豫不决,
在座的六名客人,年貌各异,经历不同,却有着一个可怖的共同点。
我们六个,都是杀人凶手。
(二)
簪尖将落未落,我挺直背望向众人。
「吴铭所说的罪行,你们当真犯下了么?」
我的目光一一扫过镖师陆大有,书院先生沈秋,致仕官员莫远宗和丹青圣手陆大娘。
四人神色各异,或面色凝重,或眼含愧疚。
唯有知府太太林婉儿摇了摇头,嘴唇翕动,面色还算镇定。
「我不曾杀人。」
我挑一挑眉,有趣。
手起簪落,我将血液逐一滴入众人口中。
「我自幼研习医术,我的血可解万毒。」
眼见五人纷纷醒转,我长舒一口气,随手扯了布条裹伤口。
「多谢西陵姑娘。」
我挥一挥手。
「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想办法怎么从这里出去吧。」
「先前那一声巨响,我怀疑。。。」
「不必怀疑了。」
陆大有推开房门,截断我的话头,他声音里有微不可查的颤抖,我心下一冷。
翡翠山庄立在峭壁之上,外出的唯一路径,是通向对面的索桥。
「先前我们听到的巨响,是吴铭用火药炸了索桥。」
「我们回不去了。」
片刻寂静之后,林婉儿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号。
「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那小贱人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瑟缩着向后退缩,眼神不住地打量着我们,脚下一滑,几乎跌坐在地。
「我说,好歹人家也是刚刚救了你,我们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这是何苦呢?」
魏大娘摇了摇头,伸手欲把她搀起。
「走开!你们别碰我!」
林婉儿警惕地拔下一根长簪,双手握紧,牢牢地护在胸前。
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庭院。
陆大有站在池塘边,手中握着一枚烟火信号弹。
「希望附近陆家镖局的人看见这信号,能及时赶来。」
他将烟火筒丢到一旁,眼神打量着翡翠山庄。
「我去庄园外看看,有没有其他路能下山。」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们五人聚在房间里,一时无话。
「陆家镖局的买卖大,总会有镖师注意到信号的,到时候派人修好索桥,顶多三五日,我们就能下山了。」
我操起筷子,淡定地收拾着桌子上的酒菜。
「你倒是心宽。」
腹中一阵雷鸣,林婉儿犹犹豫豫,终于坐到桌边。
「浪费不好,况且若是三五日后援兵来了,而你已经活活饿死了,多么不值当啊。」
话音未落,林婉儿面色一变,已经握在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横竖现在无事可做,你和我说说,吴铭说你害死你相公的小妾,是怎么一回事儿呗。」
我抬起衣袖,抹一抹嘴。
(三)
屋内光线昏暗,我看不清林婉儿的神色,只好自顾自说下去。
「我在江城行医也有些年头,怎么不晓得知府大人家里有去世的妾室?」
「我先前可是救了你一命,不求你多感激涕零,说个故事与我解闷都不肯?」
见林婉儿闭口不言,我又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做官的家里,谁不是三妻四妾拥着?许是知府大人家里妾室多,无声无息地消失一两个,外人也留心不到。」
致仕官员莫远宗第一次开了口,他的语气古怪,透着几分尖酸。
「好啦,知道您莫大人辛苦一生,没讨到婆娘,如今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你不如就和我凑合凑合?」
魏大娘起身坐到桌边,结结实实向肚子里填着米饭。
「我那该死的老头子在外面招花惹草的,我一把钉子给他送上了西天,这也没什么可掩饰的,老身也为此吃了好些年官司。说到底这事儿还不是出在男人身上?太太莫笑,换做我可指定比你做的刚烈的多。。。」
林婉儿拂一拂衣衫,坐到墙边的圈椅上,与我们拉开一段距离。
「我家夫君不是这种人,他不过是被小贱人一时迷惑了心智,阖府上下,谁不称赞我们伉俪情深。。。」
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语气痴迷。
「谁说我家夫君妾室多?他只有我一个,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冷风吹过纸窗,听着林婉儿撕心裂肺的表白,一股寒意缓缓爬上我的后背。
「砰,砰。」
两下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林婉儿止住了话,惊恐地望向门口。
「西陵姑娘,别开!」
我站起身,衣袖却被魏大娘死死扯住。
我挣脱出手,快速地打开了房门。
我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月亮爬了上来,山风吹散云层,周遭一片皎洁月光。
我的裙裾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走,快走。」
陆大有抬起头,喉间一道深深的伤口。
在他身后,山庄大门打开,一道血迹蜿蜒到正房。
「走。。。」
血沫不断从陆大有口中涌出,他看向我的眼睛有深深恐惧。
「陆大有!」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探向他的颈间。
「他死了,」
我转过头,看向厅内的四人。
月光映照之下,每个人脸上是死一般的惨白。
山庄里不止有我们。
吴铭,或者其他人正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霍霍磨刀。
(四)
书院院长沈秋和莫远宗合力将陆大有的尸身搬到大厅的一角。
我在他身上摸索一番,找到了火折。
「别点灯!」
莫远宗擦一擦汗,低声喝止我。
「你想让他进来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我手势一顿。
「我想出去找他。」
「总不能,坐以待毙。」
我握着火折的手十分用力,骨节有些微微的发白。
「我去。」
火折上传来了其他力度,沈秋握住了火折的另一头。
「天理昭昭,杀人偿命,或许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
沈秋语气苦涩。
「做了坏事,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若是真的能死在庄主的刀下,也不失为一种解脱,省得我夜夜都梦见他,向我索命。」
我眼睁睁看着他生着薄茧的手,将火折从我手中夺下。
沈秋走出正厅,没有回头。
我关紧了房门。
黑暗之中,我听见身侧的莫远宗上下牙齿捉对厮打。
「怕了?」
我淡淡扬声。
「你不怕么?」
有衣衫簌簌声传来,似是莫远宗又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珠。
「我是医者,见惯生死。」
我努力克制着情绪,随即补充。
「不过沈先生说的,也有道理。」
「午夜梦回处,我常常见到被我害死的人的脸。」
「诸位没有过吗?」
我半闭了眼,声音幽幽。
「够了!不要再说了。」
林婉儿发出一声勉力压低了的斥责。
「你若再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就撕了你的嘴!」
林婉儿咬牙切齿,向我的方向淬出一口。
我不动声色地擦掉脸颊上的口水。
鱼儿,上钩了。
一夜无事。
天空终于泛起鱼肚白,我揉一揉酸软的后腰,站起身来。
「沈先生没有回来。」
魏大娘若有所思。
莫远宗眼睛一亮。
「或许他找到下山的出路了,或许他把吴铭。。。」
「轰隆!」
一个圆咕隆咚的包袱砸破纸窗,骨碌碌滚落到我脚侧。
我盯着包袱,手指颤抖着解开打好的结。
「啊!——」
一声凄绝的尖叫回响在正厅,魏大娘跌坐在地,林婉儿捂住了眼。
包袱之内,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脖颈处凹凸不平,露出森森白骨。
我伸手拨开披散在人头脸上的乱发。
「是沈先生。」
我背对着众人,声音沉痛。
他苍白的面孔上,眼窝凹陷,嘴唇微张,似有话想说。
手指触到一块异物,我仔细地抚弄了一下。
这是——
沈秋的口中的正是一枚精巧的铜环。
「闪开!」
我一把将包袱掷出,身子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人头炸开,碎肉伴着骨碴飞溅,一股白烟在屋内弥漫。
(五)
浓烟四起,我猛地捂住口鼻,泪水簌簌落下。
沈秋的嘴里含了烟雾弹。
浓烟中传来连连的咳嗽声和呻吟声,我摸索着打开了大门。
一股清凉的山风冲淡呛人的气息,房内烟雾逐渐淡去。
一只蛮横的手将我从门口推开,林婉儿迫不及待地冲到庭院里,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我揉着吃痛的肩膀,面色不悦。
林婉儿大口大口喘息着,后背急剧起伏着。
「你很怕被关在里面吗?」
我轻轻站到她身侧,贴近她的耳朵。
许是屏气久了,我声线细弱,和先前大不相同。
林婉儿猛地转头,眼神中充满惊惧的光。
「你到底是谁?」
嘴角凝起一丝浅笑,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的清晰。
「我是西陵医馆馆主,西陵月。」
「太太久不出宅院,不晓得我的名字也正常,他们可以为我作证,我是江城有名的大夫。」
林婉儿瑟缩着与我拉开一段距离。
「可你的声音为何如此像她?」
「谁?太太觉得,我像是一位故人吗?」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直直看进她的眼睛。
「我就是西陵月。」
「山陵的陵,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月。」
「不,不可能。。。」
林婉儿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她不会回来了!她已经不在了,别怕,别怕。」
她捂着胸口,一步步挪到桌边坐下。
她颤抖着去拿桌面的酒壶,试图用酒水来为自己鼓足勇气。
咣当。
酒杯落地,林婉儿俯下身子去捡,瞳孔却在触及桌下的时候,猛然缩紧。
莫远宗的半个身子探出桌下,脖颈间赫然是几个青紫手印。
在林婉儿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我走到莫远宗身侧。
我的手指贴向他的颈中。
「死了。」
我简介地开口。
「好大的力气,能将一个成年男子活活扼死。」
我看着莫远宗身下的流泻出的污渍,林婉儿面色苍白,憎恶地避到墙角。
「魏大娘,现在只剩我们这几个弱女子了。」
我叹息一声,环视房内。
「魏大娘?」
空荡荡的厅堂内,只剩我与林婉儿两人。
在庭院里,我们发现了魏大娘。
她的发髻散开,乌发漂浮成扇形。
她的头深深地埋在水里。
隐藏在暗处的吴铭,将魏大娘淹死在了池塘。
「一,二,三,四,四具尸体。」
我坐在厅堂前的台阶上,疲倦地望向林婉儿。
「这个吴铭实在是太可怕了,你说,下一个是你,还是我?」
熹微的晨光里,林婉儿抬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
「你在问我吗?」
「吴铭,不就是你吗?」
(六)
我沉默地看向林婉儿,过去几天的疲倦一起涌上心头,我强行打起精神。
「你在说什么啊?」
我托着腮,不解地问。
「我怎么可能会是吴铭?」
「我明明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最后一句话,我变换了音线,声音细弱。
像极了一位故人。
林婉儿的脸上血色全无,她拔下发髻后的长簪,再一次护在自己身前。
「我就知道,是你做的,你做的,你不是西陵月,你是她。」
「吴铭是她,你也是她,都是她。」
她的手疯狂地挥舞着长簪,抵抗着空气中看不见的敌人。
「你冷静一些,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知府太太。」
我没有换回声线。
「只剩我们两个人了,知府太太!」
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十六岁那年,霜儿被师傅从我身边拖走的时候,声音里也是这样的哭腔。
为着家计艰难的缘故,我和妹妹自幼投身戏班糊口。
学艺的日子很苦,万幸有一群友善的同伴。
行止清正,守身如玉的日子,在老班主欠下赌债后打破。
霜儿被班主转手卖出,几番易手,到了知府府上为妾。
被林婉儿杀害的小妾,是我的亲妹妹,西陵霜。
「霜姨娘死得惨,我们都不敢想。」
当我终于打听到妹妹下落的时候,得来的确是阴阳两隔的消息。
我妹妹死在了正房娘子林婉儿的手里。
「那年知府大人出城办事,娘子将霜姨娘寻了错处,关进了柴房。」
「冬天冷,柴房四处透风,莫说御寒的棉被都没有,连碗热水都不许我们送进去。」
「霜姨娘是活活冻饿而死的。」
卖出府的小丫鬟口中哽咽,一点点追忆着当年。
心头一阵气血翻涌,我几乎站立不住。
良久,我听见自己声音艰涩的开口。
「她的坟在哪里?你们把她葬在了何处?」
眼前的小丫鬟砰地跪倒在地,泪落如珠,她死命地咬着牙,身子簇簇抖动。
我看着扑向我的林婉儿,长簪在她手里闪着寒光。
「是啊,只剩我们俩了,除掉你,我就能好好活着。」
她看着我的眼神近乎疯魔。
「除掉你,他就只爱我一个人了。」
锋利的簪身一寸寸刺进我的肌肤,鲜血濡湿我的胸口。
我忍着疼痛,直直看进她的眼睛。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杀了霜儿?」
眼泪漫出眼眶,又被我硬生生逼退。
林婉儿握着长簪的手一滞。
「你说什么?」
我挣扎着挺起身子,贴近她的耳朵。
「我说,你的死期到了。」
无数纷杂的脚步声中,我挺起身子。让簪身深深刺入肌肤。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我看着赶来的知府和翡翠山庄真正的主人,嘴角凝起一丝冷笑。
「救命,杀人啊!」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对面的知府和一众官差高呼。
(七)
我睁开眼,身下是舒适柔软的床铺。
「别动,小心,伤口刚好,」
一把陌生的男声响起,我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官袍,面色憔悴的知府。
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我,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终于开口。
「三天前,我夫人前往翡翠山庄赴宴,至夜未归。今天一早有人送信来,说她有难,让我即刻带足人手赶到翡翠山庄。」
「我到了那里,众目睽睽之下,看到她亲手杀人的一幕。」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我感激地一点头。
知府一声苦笑,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探寻。
「她与我说了个极离奇的故事,话本一般。」
「如今我想听听你的版本,西陵姑娘,你可愿告诉我?」
提到西陵两个字时,知府眼中有隐忍的泪意。
我低下头,再抬头时,目光灼灼。
「既然大人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一步步走进大理寺的地牢之中。
烛火幽暗,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重重叠叠。
我站定一间牢房前。
睡在陈腐稻草间的人忽然跃起,她双手牢牢地把持着栅栏,眼神狠狠地在我脸上一剜。
「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林婉儿怒不可遏地从栏杆间伸出手,试图揪住我的衣领。
「是啊,我还活着,而且,不光是我。」
在我身后,四个人一起走出。
陆大有,沈秋,吴远宗,魏大娘站在我身侧。
五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林婉儿。
「我们合伙演的这出戏如何?」
「你们!」
林婉儿伸向我的手指顿住,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们不是都死了吗?」
「那尸体,那人头,你们。。。」
她皱紧眉头,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半抱着双臂,冷冷地看向她。
「不如,我们重新自我介绍下?」
「沈秋不是书院院长,他是戏班里的话本先生,这一次的剧情,是我和他共同商议部署的。」
「魏大娘不是丹青圣手,她是戏班的梳头娘子,生的一双巧手,假人头便是她做的。」
「吴远宗、陆大有也不是什么官员镖师,他们都是戏班的武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冷如碎冰。
「最后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西陵戏班的班主,西陵月。」
「也是凌霜的亲姐姐,凌月。」
我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从我知道霜儿死在她手上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放过她。
我要让她最在乎的人,亲手将她送入牢房。
为此,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知府亲眼看见,林婉儿动手杀人。
酒水里根本没有毒药,只是普通的迷药,我不过是使了障眼法,将解药混在血里喂给了大家。
一旦做实我的大夫身份,加上后期我们互相的认证和掩护,很多事情就会顺利的多。
陆大有脖子上的伤口,不过是一片打湿了的红色颜料。
沈秋的头颅,是戏班的道具。
至于吴远宗和魏大娘,不过是在我与林婉儿对峙期间,寻空伪装死亡。
这一出戏我们排练过无数回。
每一步,每一句台词都经过反复推敲,为的就是将林婉儿,逼入绝境。
「你逃不掉的。」
我一点点靠近林婉儿。
「杀人偿命,大理寺已经下了案件判决,你一辈子都出不了这牢房。」
林婉儿眼波流转,忽然冷笑一声。
「果然是姐妹,你和她,一样命贱。」
「死不了,连老天都不愿意收。」
「你觉得,我会在这牢房里待多久呢?用不了多久,夫君就会救我出去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告诉你,他早就知道你妹妹是被我弄死的,他一句都没有怪过我,他这个知府大人的位置说穿了,不过是依靠我的母家。」
「若没有我,他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知府从我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他静静地看着林婉儿,眼神晦暗不明。
(八)
林婉儿的嚣张的声音生生吞落肚里。
「夫君,你怎么。。。」
「我来见你,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幕。」
知府脸色苍白如纸,他握着食盒的指尖发白。
「这一世,我们夫妻缘分尽了。」
「天理昭昭,佑护西陵班主,让她未曾命丧于你手,从今日起,你就在这牢狱中好好反省你的罪过。」
他轻轻将食盒放在牢门前的地上,眼神低垂,再不看林婉儿一眼,转身离去。
我和戏班的同伴们站在牢门前。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近乎崩溃的林婉儿。
她瘫软在原地,眼神呆滞地注视着离开的知府。
「相公——你不能离开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太在乎你了,我不想看你和那个小贱人眉来眼去的,你当年迎娶的时候分明说过,永远只有我一个的。」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求你,别丢下我。」
脚步声越来越远,我顺着林婉儿的目光看去,知府的背影缩成很小的一点。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你最在乎的人,不要你了呢。」
我拿起地上的食盒,一字一句,说的清晰。
「你胡说!相公不会不要我的,他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牢房里的。。。」
林婉儿浑身一颤,喃喃自语,眼光落到食盒上,她不顾栅栏的摩擦,粗暴地将手臂伸出。
盒盖掀落,她拿一块桂花糕在手,贪婪地递到嘴边。
「是我最爱吃的桂花糕!相公还是爱我的!相公!」
口中嚼着糕点,林婉儿含糊不清地念道。
牢门门锁打开,电光火石之间,我一把揪过林婉儿的头发,将她拖拽到墙角的恭桶前。
「桂花糕好吃吗?现在我要你全部吐出来。」
我将她的头按进恭桶之中,逼迫她咽下秽物。
满室的污秽气息间,林婉儿伏倒在地呕吐。
我松开手,转身走出牢门,将食盒拎在手中。
「走吧。」
我向戏班低语,转身走至狱卒身边,将一块银子塞到他的手中。
「接下来的日子,麻烦您对她多照拂了。」
大理寺监牢外,两辆宽敞的马车停在路边。我看向赶车的车夫。
他一双眼睛如同寒星一般,正是翡翠山庄中扮演主家的吴铭。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我冲他点点头,眼神刚毅。
「你不去看看她?方才真是一出好戏。」
「我怕我忍不住杀了她。」
吴铭挥了下马鞭,嘴唇咬紧。
「我不会那么便宜的放过她。」
我接过马鞭,驾驶着马车向京城方向赶去。
(九)
三月后,知府府邸。
我坐在后堂之上,捧一杯香茶,笑容盈盈。
此时已是初春好时节,从京城到江城,一路生机盎然。
前知府大人一身便装,长身玉立,眼神看向我时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很好地掩饰下去。
「西陵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坐定,笑容温和。
「我来给大人道喜呀。」
「我有几个好消息,想当面祝贺大人。」
我放下茶盏,气定神闲。
「第一点,我恭喜大人,大人在朝堂上公正不阿,大义灭亲,赢得当今陛下的称赞,即将调任新职。」
知府面色一黯。
「到底还是我治家无方,才有会让林氏犯下大错,所幸陛下。。。」
「大人,此处只有你我,就不必演了。」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知府, 。
「林婉儿所作所为,你当初或许真的不知情,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没有处罚追究过她。你若当真觉得天理昭昭,就不会让她舒舒服服地过上这么多年。」
「林婉儿说的没错,你忌惮她母家的势力,即使她以残酷的手段虐杀你的妾室,你都不会有所动容,因为你贪恋知府的权势更甚。」
我伸出手,一块桂花糕掉落在地。
「你当时送进牢里的桂花糕,也是想给她一个痛快吧,可惜,我没让你如愿以偿。」
知府的五官变得扭曲。
「这点心你还留着?」
「自然,并且我把他们藏在了一个好地方。」
我直直地看进知府的眼睛。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不把这些毒点心交到大理寺卿的手上。」
「我妹妹的坟,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神明,我无权直接定夺人的生死。
在审判的过程里,我给过他们一次机会。
若有忏悔之心,我便不会让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林婉儿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过悔罪之心。
所以我送了她一份大礼。
至于知府,这个把公理道义挂在嘴边的人,我想看看他心里到底践行了多少。
「我妹妹的坟,到底在哪里?」
我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清晰而坚定地重复了问题。
「在南郊的一处墓园,我在那里安葬了她的尸体。」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祭拜她。」
知府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伤怀。
「是我对不起霜儿,她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
啪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打在我手背上,我抬起烧红的眼睛,声音邪气而诡异。
「当真吗?」
「你真的把我妹妹,葬在南郊的墓园吗?」
「可是,她的尸体你是在哪里找来的?一捧碎骨吗?」
我的手死死地攥进拳,心跳砰砰如擂鼓。
在我的追问之下,小丫鬟终于说出了实情。
「霜姨娘死后,娘子命人将她拖到郊外,一把火烧了她的尸身。」
「霜姨娘她,无坟无冢,我们也只能在清明和她的忌日里,偷偷祭拜她。」
眼见谎言被戳穿,知府的脸上清白不定,他的脸颊很可怕地鼓起一块儿。
「我是没有祭拜过她,区区贱籍,死了便是死了,难道要我们为她偿命不成?」
「你若有本事,就进京告我,看看到陛下哪里,谁是谁非。」
激愤之下,他一时失了理智,口不择言。
「何须进京那么麻烦?人已经到了。」
我伸手拉开屏风。
「陛下,西陵戏班为您呈现的这出戏,可还精彩?」
屏风之后,坐着的正是微服出游的当今皇帝。
(十)
扑通一声闷响,知府跪倒在屏风前,他的头深深地叩在地上。
「陛下。。。恕罪。」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和曾经在地牢中言之凿凿的模样判若两人。
年轻的皇帝嘴角含笑,眼神中却透着森森寒意。
在前往翡翠山庄之前,我连着几天不眠不休。
我的戏,不止排了翡翠山庄这一场。
西陵戏班的同伴们,将霜儿的故事演遍了京城。
在冬雪消融的时候,宫里传来了圣旨。
这场戏终于演到了当今皇帝面前。
我跪倒在地,对陛下深深行礼。
「当真不愿留在朕的宫中?朕可以为西陵戏班新建一个戏园,戏班成员的俸禄支用全部出自宫中。」
皇帝看着我,再一次地提出了建议。
「陛下若喜欢西陵戏班的戏,民女会常常进宫为陛下舒怀,但是民女的戏,也想给民间的百姓看看。」
我抬起头,不卑不亢。
皇帝抚掌而笑,示意我起身。
我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除了和皇帝说的原因,我还有其他的理由不进宫去。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戏还有最后一幕,我不能错过。
我站在大理寺的地牢里。
「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
狱卒为我打开牢门,我走进关押林婉儿的囚室。
数月未见,她丰润的脸庞深深地凹陷下去,瘦得惊人。她瑟缩地裹着一床薄被,身上的衣服早已粗陋不堪。
「冻饿交加的滋味,如何?」
我伸��脚踢开她地上豁口的饭碗,将几口馊腐的剩饭撒到地上。
林婉儿嘴唇翕动,望向我的目光充满怨毒。
长期饥寒交迫,她连唾骂我的力气都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翡翠山庄的邀约在深秋发出吗?」
「因为我要你在牢狱中,熬过一整个冬天。」
我伸手撕开她的薄被,里面无数芦花飘起。
「是我买通狱卒,将被子里的棉花换成芦花,是我命他每日只给你供一点残羹剩饭,霜儿死前所经历的一切,我都要你加倍品尝。」
林婉儿从被子里伸出手,曾经保养良好的手上,生出了五彩斑斓的冻疮。
她用枯枝般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没有将她的手打落,而是凑近了她的身子。
「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来,是来看着你咽气的。」
「你猜猜你死后,我会把你的尸体葬在哪里?」
林婉儿的瞳孔猛地缩紧,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消失。
揪在我衣襟上的手滑落,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站起身,扬声唤过狱卒。
「犯人咽气了。」
「麻烦您,将她的尸身拖到郊外。」
狱卒点点头。
「小人明白,老规矩,卷了草席,乱葬岗上一埋。」
「不。」
我摇了摇头。
「烧了。」
「我要让她,挫骨扬灰。」
郊外的一处新坟前,嫩黄野花迎风盛开。
我燃尽最后一点纸钱,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
我用妹妹生前的衣衫,为她立了一座衣冠冢。
「霜儿,我们为你报仇了。」
「原谅姐姐,来的这么晚。」
「姐姐接下来,要带西陵戏班去很多地方,会演很多戏给民间的百姓看,也给朝堂的天子看,但无论如何,每年我都会回来看你,会给你讲最新的话本,讲一路的所见。」
我站起身,深深地看向霜儿的坟墓。
落日熔金,在她的墓碑上洒下一层暖色。
「走吧。」
我转过身,在西陵戏班的伙伴们的簇拥下,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