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小侍卫是敌军派来的卧底,我在他面前装作弱不禁风的娇贵小姐,
背地里却夜袭敌营,手刃他爹帐下好几员大将。
他不知他已经被视作弃子,想拿我请功,我任由他将我挟持回大营。
他爹喜出望外,但下一秒,我的刀便横在了他脖颈前。
我把小刀踢到小侍卫脚下,
“捡起来,杀了他,我带你回家。”
1
我是李朝护国将军的嫡女,即将出征守卫我国边防的女将军。
本朝皇帝治下有方,臣民和乐,女子亦可官拜九卿。
如今国内安定而四邻不静。
两国较量,往往不必大动干戈,比的就是谁能先用计把卧底揪出来。
比如我的侍卫,徐向明。
起初我也并未怀疑过他。
只是有一次,我在小院内举杯邀明月,打翻了酒坛,徐向明来为我收拾残片时,恰有几滴酒洒在他的手背。
纵然酒醉,我也没错过他手背上立时起的红痕。
幼时读过的风土志有记载,遇烈酒而肤红者,其脉多系西南。
我为什么没有揭发他?
我总是摆出一副刁蛮任性的架势使唤他,以求揭发他的真面目。
“徐向明,明早卯时我要吃朝闻斋的早点,你早些排队去买。”
朝闻斋与赵府相距甚远,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时辰。
徐向明一声不吭地买回来,早点到我手里时仍热气腾腾的。
我只吃了一口,看也不看他便丢在一旁。
“不好吃,赏给下人吧。”
又比如——
我强拉他比试,故意让他的刀割破我的衣角,赌气般地将剑收回剑鞘。
“连你都打不过,要不是爹说赵家女必须打一场胜仗,我才不稀罕什么将军!”
2
不管徐向明是否相信我这个千金小姐是个草包将军,我还是出征了。
淅淅沥沥的雨幕里,大军已至剑南关。
雨季潮湿,虽说苦我亦吃得,但我仍要徐向明仔细将主帅大帐熏好熏香。
当我登上城楼时,落日在天边留下最后一丝余晖。
大军休整之后,我与敌军有过几次交手,胜多败少,但都无关痛痒。
我知道,这只是敌方的试探之计。
我再次召集副将开会。
开会时我从未让徐向明接近过,他并不知前几次胜仗的指挥均出自我口。
所以即便他去城中采买时泄露消息,亦是徒劳无功。
“将军三思!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好了!无需多言!”
徐向明回来时,我正挥退了一干副将,眉间满是烦躁。
我倚着扶手,叹道。
“徐向明,你说那起子人若是都跟你一样听话、不聒噪该多好。”
徐向明沉默地为我摆好卤猪肘,临了才问道。
“却不知将军生气所为何事?”
我用小刀片下一块块肥瘦均匀的肉,饶有兴致地问他。
“怎么?你也对这些军务感兴趣?”
“卑职只是想为将军分忧。”
我在肘子肉上撒了胡椒盐,一时贪吃倒也不曾理会他。
番邦来物也并非全然不可取,我心想,若是将这城中人一网打尽,两座城池融合,有不知有多少食之有味的乐趣所在!
“嗯,这家肉不错,你再去买些,明日打了胜仗我要下酒吃!”
“是!…什么?!”
徐向明惊起,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怎么了?行军打仗,何来惊讶之处?”
我依旧不急不徐地往嘴里塞着肉,念念有词道。
“兵贵神速,此战贵在一个急字,他们若无准备,必败无疑,于我军士气也是大有裨益。”
徐向明缓缓告退。
他说要去为将军大胜提前预定卤味。
我笑着送他离去。
但第二天的战斗,我军输了。
3
虽然并无亡者,但当担架抬着寥寥伤员回城时,军心难免低落。
我安慰好伤员回去时,看到徐向明在大帐外守着。
桌上并无卤味。
他小心觑着我平静的脸色说,怕触及将军痛处,他自作主张扔掉了。
是夜,我登上城楼远望对面城池。
我方灯禁之时,彼处却歌舞升平。
一时间竟看不出是领军打仗的架势了。
我喃喃道。“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尤歌舞……”
“徐向明…”
他听令上前,我仍看着远方。
“你看那城池之上,只有将军府是灯火通明,他们的春宵一夜,又不知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换来的。”
边军城池的百姓苦啊,明明两境交界处均是沃土,却因为无休止的战乱,百姓难以耕种以至于面黄肌瘦,却又不舍离开家乡。
行军路上,越是靠近边境,越是能看出一州一府一天地。
我朝君主仁义尚且如此,安知对面又是何等天灾人祸。
“徐向明,你说——”
“这样的主帅,会爱戴边城的百姓么?”
“这样的主帅,会将马革裹尸的战士放在眼里么?”
“这样的皇帝,又真的配做一国之主么?”
我一连串的问句撒在风里,尽数吹落在徐向明身上。
我们一路行军来时,从不进城搜刮民财,只在城外荒地驻扎,也有知府一类的官员前来送上过路财,我下令一概不取,皆又分发下去,以至于还打出几个贪官扭送京城。
徐向明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我最后望了一眼灯火绚烂之处,那里比之前暗了些许,像是要散场了。
我走下城楼。
我进入大帐。
褪去宽大的外袍,露出一身夜行衣。
我带着一队真正的心腹无声潜行于夜色之中。
我身先士卒,率先用钩爪翻上城墙,藏匿于阴影之下。
耐心地等到守防的士兵开始打盹,我抽出那柄小而短的利刃。
直至昨天中午我还在用它片猪肘上的肉吃。
无声无息地了结了一个,我托住士兵无力支撑的身体,将他靠在城墙上,夜色下看去,像是在躲懒打盹。
不多时,我便用同样的方式解决了四面守卫的八个人。
至此,城墙之上,无人盯防。
我从一个小队掌班模样的身上摸出一串钥匙,往城楼内部走去。
按着在城楼上所见的印象,我带人隐匿在将军府外的角落,并在众人散场时迅速尾随敌军几位副将至他们各自的住处。
不过是小胜一场,他们却大肆欢庆。
欢庆之后便会掉以轻心。
妄自轻敌便不保项上人头。
按我的计划,我带的人各自联手,将这些副将各个击破。
如有不胜,不必恋战,即刻撤退。
至于我随机摸进的这座小宅,里面的主人却尚未入睡。
当我沿着墙根摸黑寻人时,男人的嘶吼和女人的哀婉哭泣不绝于耳。
我从窗棂间戳了小洞,吹入迷药迷晕二人。
手起刀落间,那满肚肥肠的将领身首异处。
而那个女人,满身青紫难掩她姣好容颜。
于公,我该一起杀之以绝后患。
但我仍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扯过一旁的锦被裹住了她。
寂寂夜晚,明月当空。
有喊声自远处传来,看来有人失手了。
此处不宜久留,我也飞身而去。
却忽略了暗处的两双眼睛。
我与部将在相约处汇合,六名敌军将领,我们一夜之间斩杀两员。
震怒的主帅仍在咆哮。
可他怒早了。
早在我带人潜行之时,便另分出一人去开城门、迎大军。
一方是饱暖思欲、仓促叫起又缺兵少将的守军。
而攻城的军队却早已蓄势待发、杀气冲天。
谁胜谁负自然不言而喻。
天光大亮时,敌军元气大伤,弃城而去,退守至剑门关。
敌国,第一道防线自此破矣。
4
攻城大胜,按照惯例,要由取胜的主帅来重新为这城池命名。
但我此时并无心于此。
我正在地牢里看着一众俘虏。
他们多为那两位死去的副将的部下之众。
大军到来时,他们无人指挥,有几分小聪明的趁乱逃走,更多的则是群龙无首四处乱窜,见到我军便立刻跪地求饶表示降伏。
现在是清扫战场的时候,但人手不够,加之这是我军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总是不熟悉,我便来地牢里从俘虏中选出些从本土生养长大的士兵带路。
大军压境,拼的是计谋兵力,大家各为其主,取胜后我亦下令不得屠城。
我军攻下的城池便已是我朝领土,其下百姓便已是同胞。
我当众吩咐下去,要按在剑南关的惯例对待。
那些原本受降带路的本地士兵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进了城中的府衙,当地三老则由士兵领入。
他们颤巍巍叩头下拜,我一一扶起。
“我年轻不懂政务,几位老人家既然已被城中百姓推选为三老,大家也都更信任你们,那么在我朝皇帝的任命到来之际,城中事务便都交由你们继续掌管。”
“我手下的将士,兵也好、将也罢,如对百姓有任何不恭不敬,你们即刻来找,我决不姑息。”
“我亦会安排侍卫交替巡逻,必不使一人含冤。”
衙门外有不少人在围观,大家听闻此言交头接耳,有人大声道。
“你说的倒好听!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过是逃了狗贼又来了母狼罢了!”
我转身往外看去,血战一夜,我脸上的血污早已干涸。
我也不在意,只咧嘴一笑。
“你若不信,大可再留两日看看。”
我缓步至门口,清丽的声音被一个个小兵口耳相传——
“城池已破,本将军赵明微在此向诸位立誓——”
“我军攻下的城池便已是李朝领土,城中百姓便已是同胞。无论日后本将军是否在此,我朝官员都不会对诸位百姓有任何加难。自然,若有愿追随旧朝廷的,可从南门离开,本将军绝不阻拦,再给五两挪家赶路费!”
“但请诸位相信,不出三年,这座城绝对不会荒芜!”
我拨开人群,回了大帐。
军医不知已在一旁焦急等了多久,我虚弱一笑。“劳烦了。”
一番劳碌,自昨晚便受的伤时时因为我妄取内力而多次破裂,里衣已尽是血色。
但我此次的箭伤,医师也束手无策。
只因箭头淬的毒是他们当地特有,贸然用药或许会使毒素扩散至全身,那时便一切晚矣。
连随军多年的医师都这么说,我也只好让人在城中张贴告示寻医。
只是我才攻下这座城池,于本处百姓而言,我到底是敌人,有人揭榜的希望渺茫,我阖眸静等与阎王搏命了。
但这时,门外有女子声音传来。
来人禀报说她揭了榜文。
待我看清她的面目后,不由吃了一惊。
“是你?”
箭毒已深,吐出这二字我便没了意识。
再睁眼,已是第三天。
我的床前围了许多人,我还是一眼朝昏迷前看到的女子看去。
“是你为我清了毒么?”
“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得知将军有难,民女自当报答!”
医好我的女子名唤玉娘,是那夜在我杀掉的副将身下受辱的女子,也是我出于恻隐之心为她盖上被子的女子。
原来,玉娘一家开办着城内最大的医堂。
当初两军对峙时,他们也被敌军征走作为替士兵们医治的医师。玉娘行走在军伍之间,温言细语地用她精湛的医术抚平不少将士们的伤痛。
可是玉娘好颜色,酒醉的副将色胆包天,在出事那晚竟强闯民宅,欲与玉娘强行成事。玉娘的父母想要拉开,却被那副将残忍地踢至塌下。
那一晚,我碰巧杀之。
但我的身形也被躺在暗处的一双老人家记住。
而后当我在衙门露面时,他们便一眼认出我是那夜天降正义的人。
听完玉娘的讲述,我久久无言。
于战场而言,那夜的我心慈手软实非好事,一旦对方心图不轨,我便无从逃脱。
但于现在而言,恰恰是因为我的一时不忍,今日的我方有活命之机。
善因有善果,我阖眸浅笑。
徐向明受命进帐时,我亦未披铠甲,一袭红妆里,我冲他一笑。
“你来了?医师说穿宽松些有助于伤口修复。我要你去勘察因战争损毁的百姓房屋,你可都查清了?”
听着徐向明一字字的汇报,我陷入深思。
那一晚,我说要奇袭的那一晚,他退下时的瞬间,是真心想着去买肉准备我的庆功宴,还是借采买之名行传信之实?
没错,从一开始,佯装兵败就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先前几次试探,我发现每有小胜对面便会大肆庆祝。
我一不做二不休,与诸位副将商定此计:先以极小代价假装不敌于对面而败走,由此敌军必再次大贺,再由我趁对面酒热正酣时亲自带人奇袭,城门大开时便由副将们领兵踏平敌军。
吃了败仗的士兵们自难服气,那一夜他们并未睡下,个个磨刀霍霍,只待令发。
那天我是故意对着徐向明说出第二天要去攻打的决定时,我没错过他眼中的闪烁。
第二天也确实比平时的对阵吃力了一些,但我出战前便嘱咐了大家只是做做样子,所以无人受致命伤。
而在这之后,敌人的骄狂自大害他们丢了一座城池。
那么他们会怎么看待报信的徐向明呢?
此役大伤元气,他们还会相信徐向明么?
说起来,徐向明好像很久没有离开过我身边了。
5
养伤时,我便着一身女儿装带着侍卫于城内到处逛去。
那日于城内百姓相见时,我一袭戎装又满脸血污,是以无人认出我来。
我也乐得以平常人的身份与大家交流。
我走到一家米铺旁,人们大排长队挨个领着米。
敌军溃逃时,将城内粮库一扫而空,起初大家各有存粮尚且不知,直到清点粮仓的小将和三老大惊失色来报的时候,城中还因为粮荒闹了好大一阵。
但第二天,成排的粮车自剑南关而来,这场风波便被平了下去。
是我出征时带去剑南关的粮草。
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因是奇袭,粮车并未立刻来到。
米铺前负责分发的小兵乐呵呵地将袋子里装好米,递给一名男子。
“喏,这不就来米了吗?将军还能饿着咱们?”
那名男子也不客气,一把夺过米袋子掂了掂。
“谁跟你是咱们?”
小兵挠了挠头傻笑,话虽然并不客气,但他们面上都带着笑。
我在一旁发现了这个细节,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哪儿来的女娃,你笑甚呐?”
更有排着队的婆婆过来摸我的手,笑吟吟问道。
“倒是标致,多大了?可许了人家了?”
我身后的徐向明想要挡住来人,我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妄动,这才一一笑着回了婆婆。
发米的小兵见大家都回头张望,也跟着目光一起看过来,他喜出望外地喊着。
“将军——您伤可养好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瞪着我不敢说话。
“这就是自己养伤还不忘给大家发米修房子的赵将军呀——”
小兵的热情介绍教我一时颇为羞恼,这小子,喊什么喊!
我逃也似地掩面而去。
我窝回大帐,徐向明却落后许久才回来。
我朝他投去一眼,呆住之后又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只见徐向明无奈地挎着四个竹篮,一边两个,像个大螃蟹。
我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又蹙眉哎哟了一下。
便见徐向明又着急又笨拙地把手从篮子里拿出来,出去找军医。
重新包扎后,我问徐向明篮子里的是什么。
“禀将军,是方才在米铺前的百姓。”
“他们听说您伤未痊愈还劳心劳力,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大家就都凑出这些东西来,让您好好养伤。”
徐向明提着篮子靠近,只见那用重重补丁缝缝补补的口袋里,各类东西百花缭乱。
有红乎乎的鸡蛋,是一个大婶拍着胸脯保证是最养人的笨鸡蛋。
有黄澄澄的小米,是一个婆婆淘了又淘筛出的最细腻的米汤原料。
泥土颜色的红糖、一把油亮亮的青菜、还带着根茎的花生…
看着看着,我的眼眶便红了,徐向明也哽咽道。
“他们说,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报答将军…望将军不嫌弃。”
我抹了一把泪,笑着说。
“看来,攻城是正确的,”
“如果这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至少这一城百姓以后因为我会过上好日子。”
我紧紧盯着徐向明,再次抛出那个问题,一字一顿地。
“徐向明,你说,这样的主帅,有什么资格让百姓跟他受苦?”
他依旧沉默着。
6
据医师说,每天我的大帐外都有人扔下一麻袋东西就离开。
即便我已说过受伤中毒均·与百姓无关,他们无须如此。
医师掩唇而笑,“恭喜将军,已得民心。”
我亦笑着纠正,“是吾皇仁政,我方可方得民心。”
快马加鞭,任命书昨日已至。
武杨将军阶升三品,为卫国将军,限一年内修缮好城池百姓,每月奏折述职。
同时,皇帝亦下令免此地五年赋税,休养生息。
医师附耳说徐向明神色复杂地在后面远远缀着。
我也满不在意地说随他去。
“是因为他您才拖着伤口不肯好吗?”
我一记眼刀飞过去,医师识相闭嘴。
“线拉的长一点,才能钓上大鱼呀……”
我的伤渐渐愈合之际,城池内也一片新气象。
我仍会去街上闲逛,看铁匠打铁的铁花、包子铺上飘出来的炊烟、还有跑来跑去的孩童。
只是总会被认出来。
不同于上次,每个人都热情洋溢地朝我们打招呼。
们?还有徐向明在的。
“将军好,徐侍卫好!”
徐向明也常常会露出笑脸来。
“真没想到,将军居然能将此地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想当初我…卑职奉将军命令去清点损毁房屋时,真是人间炼狱。”
风吹起我的裙角,有枫叶簌簌而落。
“据可靠消息,敌军有意求和了。”
“咱们也可松泛些。”
我伸伸懒腰,才继续偏头去笑眯眯问他。
“出城往南不远有片草场,待哪日有空了我们去打猎吧?”
徐向明,你可别让我失望。
那日之后我仿佛忘了要去打猎一事,每次吩咐给徐向明的事情都只是一些琐事。
我像一个正在烹小鲜的厨师,不急不缓地在皿中加着佐料。
又过了半月,枫叶都要掉光了。
我背起箭袋,跨上马鞍,一身简便的骑装,懒洋洋地带着徐向明出发了。
我在述职的奏折中写道,土司虽上书求和,但臣下斥候有报,其连日来多在剑门关内操练军队,此不可大意之处。
我知道徐向明被逼急了或有狗急跳墙之举,没想到他居然让人挖坑!
我们一前一后追着一只白狐,正待我搭箭要射时,坐骑却失了准头,连带着我也一起栽入坑里。
铁链连成的网结结实实砸在我的头上,我被锁住手脚。
坑沿上,徐向明意味不明地看着我,我亦冷笑着回视。
“徐向明,你做什么呢?”
“将军恕罪,卑职…”
他还没说完,埋伏着的人一拥而上。
“主帅不战而擒,不愧是蛰伏多年的徐将军啊!”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我拉出来,我只沉默地看着徐向明。
我被蛮力推搡着往剑门关方向走。
风起云涌,剑门关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我仰头看着,那旗面上偌大的徐字由金线织就。
我吃吃笑了起来,被喽罗们大声喝止。
“徐向明……?”
面对百姓的苦难惨状,你愧疚难当时,
面对我明君良帅的诘问,你默不作声时,
你是否也会后悔自己姓徐呢?
7
当我被五花大绑着押入剑门关时,当我被下流的将领色眯眯打量时,我都没吭声。
唯有当徐向明挡在我身前时,我没忍住呛了一句。
“事到如今了,你还装什么好人?”
我被带入将军府,又是一派奢靡。
昔日的手下败将徐正哈哈大笑,用他鹰隼般的眼睛盯了我几瞬,后又打量着徐向明,但并不如我料想中的那般对徐向明大肆夸赞。
“老子费了那么大劲把你插过去,总算还有点用处,还不算个弃子。”
老将军徐正不咸不淡地看着徐向明。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老张吧,让他好好教教你。”
徐向明抱拳,转身站在一人背后。
我深觉不明,他们父子二人的互动之间毫无孺慕之情,反而像是君臣。
徐正只看了我一眼,摆摆手使人来。
“先把她在城门外挂上三天,再剜出她的眼睛送到他们皇帝那里去。”
“好好的小娘子不在家待着生娃,偏跑出来领兵,真是可笑。”
一侧的副将们嘻嘻哈哈应和着,我被押走时,徐向明仍未被他的父亲赞许一字。
我被吊在城门之上,远远看着北面那座尚未被我命名的城池。
耳边已有丝竹之音,在无人注意的城门之上,我弯起嘴角。
心想,这剑门关,又该改个什么名字呢?
没有人知道,其实我月前递出的奏折里最后还写有一句。
吾皇万岁,或有意外之喜,臣赵明微奉上。
我敏锐地捕捉到城楼之上有利刃入肉的声音,我的笑意更甚。
来了。
夏朝的军队和徐正都实在骄狂。
原本捉了我这主帅,他们可以一鼓作气打过去,或许可以夺回失去的城池。
可是他们仍然大宴群将。
明明捉了我的并非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我的副将们如法炮制,解决掉了城楼上巡逻的士兵,将原本吊着我的地方换上了稻草人。
我松了松手腕,抽出腰间缠着的软剑挽了一个剑花。
既然我的命没有被取走,那么你们就要纳命来了。
酒热正酣,兵将都贪杯之时。
守卫皆软软倒地口不能言。
我便大摇大摆、笑意盎然地进了将军府。
我倚在门框上,雪亮的剑面寒光闪闪。
我看着宴上各个人脸上异彩纷呈的表情,尤以徐正瞪目欲裂最佳,他的牙齿格格作响,低声吼出来。
“徐!向!明!”
徐向明也是不敢相信的样子,他跌跌撞撞出列,被徐正一脚踹翻在地。
“庶出的东西就是没用!”
徐向明爬起来重新跪好,又被他的父亲踹翻,如此往复几轮,他的嘴角已经渗出血来。
一侧有人出列,大声拱手道。
“父亲!将这小子杀了祭旗!我等兄弟一同杀出去,必护父亲周全!”
“请父亲放心!我必杀了这贱妇替老二报仇!”
那人狠狠盯着我,我也回以打量,只见他大腹便便,与那夜死在我刀下的人有几分相似。
我冷冷开口,“你那兄弟欺侮一介民女,死了也不算冤!”
那人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我们行军辛苦,我二弟找个女的放松放松,是那女的有福!”
“莫说区区一个贱民之女,便是十个八个也使得。”
我让开大门,身后的玉娘缓缓走来,她双目含着血色,盯着那人,恨不能生吃入腹。
“可今日便是我这贱民之女,要了你们的性命!”
8
随着几声扑通倒下的声音,偌大一个将军府,只有我方人马纹丝不动。
“你!你做了什么!”
“来人啊!”
“可恶!为何本将浑身没有力气!”
“这是什么妖术?!”
我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塞子放在鼻下轻嗅。
“这是玉娘亲制的酥骨散,普天之下唯她一人可解。”
“若以此方对敌我军,怎一个溃败了得?”
我叹息着摇摇头,“可你们呢?”
我走到那个叫嚣着要为自己兄弟报仇的男人跟前,蹲下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们自视甚高、贪图美色,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你们可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玉娘的肩。
“少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今日是我们一招不慎,下次我夏朝大军必踏平你们李朝,你赵明微便是本将军胯下…呃……”
玉娘狠狠地将簪子插入那人喉咙,不多时他便没了气息。
徐正瘫软在主位上,他虽无法动弹,却能把堂中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我儿——”
痛失两子的主帅三番几次地想要挪动,但徒劳无功。
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眼中遍布血丝,吼道。
“徐向明,你跟这个贱人是不是商量好的!”
徐向明虚弱无力的声音传来。
“孩儿不知,为何会如此……孩儿只是想着能早日立功……咳咳…好请父亲允准接母亲牌位入府……”
我循声望去,只见他亦满身是血,可见方才徐正是下了狠劲的。
“没用的东西!”
徐正越听越恨,或许他是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哈哈大笑。
“妇人之仁!早在你来找我请命去做卧底的时候,我早就把你娘的尸骨拉走喂狗了!”
“一介娼妇之子,还敢妄图带着什么劳什子信物、扶着你娘的棺来威胁本将军让你娘牌位入府?”
“痴心妄想!本将军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枚棋子,你倒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弃子!”
徐向明静静地在地上听着他的亲生父亲指责他、指责他的母亲,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我听着愤怒之极,有其父必有其子,为父的玩弄女性、视人为蝼蚁,难怪他那两个儿子如此口出狂言。
我蹲下来去探了下徐向明的脉息,只是些外伤,未伤及内里。
我将瓷瓶递在他的鼻下,几息时间他的手腕已经可以转动。
徐向明失魂落魄地跪起来,陷入了他自己的回忆,不知说给谁听。
“母亲说,她年轻时,爹总常去她那,说只要有了孩子,就抬她入府做姨娘。”
“可怀孕之后,爹却不见了。”
“我母亲日盼夜盼,他一次也没来过,直到看见他迎娶高官家的千金,那日他高头大马地走过一条条街,我母亲就挺着大肚子在人群中看着,他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母亲死之前,才告诉我我的身世,她要我一定要找到徐将军……可我!我却让她尸骨无存……”
徐向明掩面大哭道。
“母亲!孩儿不孝,妄信奸人!明儿这就下去向您赔罪!”
说完,他抽出佩刀,竟是要自裁。
我见状一脚踢出那刀,给了他一巴掌。
“徐向明!你清醒一点!”
“你母亲费劲辛苦把你拉扯大,就是为了让你早死去给她赔罪的么!”
“你仔细想想!向明向明,你母亲为你取这个名字,到底是含着什么期待!”
徐向明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喃喃道。
“母亲说她希望我能向着光明的未来奔赴……”
话一出口,他便惨然一笑,
“可我做错了这么多事,我不禁错会了母亲的遗志、更错信了奸人、错拿了赵将军来
此……”
我沉声道。
“不,错的不是你,是夏朝的奸佞。”
我指着徐正,指向大堂内倒在地上被我的部下五花大绑的每一位将领。
“他们把控朝政大权,一切以男子为尊,信奉男尊女卑。”
“他们把女人囚禁于深闺内宅、圈禁于青楼水阁,他们只拿女人当成升迁的脚踏石或解闷逗趣的玩物。”
“他们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以为自己的血统最为高贵,这才有了你母亲的悲剧。”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放缓了语气。
“徐向明,可你母亲,绝不是唯一一个。”
“玉娘告诉我,在她之前,已有许多女子惨死于徐家兄弟之手,一城尚且如此,更遑论夏朝治下的境内又有多少惨状。”
我站起身、抽出随身的利刃,踢到他脚边。
“捡起来,”
“杀了他。”
“我带你回家。”
9
徐向明在我的话里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走到徐正面前。
但他手一抖,刀掉在地上,他蹲地抱头,面带痛苦道。
“我做不到。”
我将那利刃拾起,握着徐向明的手,并拢他的五指去攥住刀柄。
“徐向明,你知道我为什么偏爱这柄小刀吗?”
“它虽只有一拳之长,却削铁如泥。”
我看着徐向明,他仍不敢看向徐正。
“你知道为何只有一拳之长么?”
“因为用它刚刚好够刺进敌人的心脏。”
我握着他的手,把利刃比在徐正胸前,
“眼前这个人,负了你母亲这么多年、也不会再对你施舍任何父子之情,你的母亲临死前念着他、让你找到他,不就在这一刻了么?”
那刀刃一点点靠近徐正的胸膛,划开他的护心甲。
徐正癫狂地大吼道,“狗东西!你安敢弑父!”
“从前你从未以我的父亲自居过,既然你不愿承认我的母亲,那现在…”
徐向明红着眼睛亦嘶哑着吼道,
“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带着徐向明的手,那只手不再颤抖,最后是他发了力,狠狠用利刃刺入男人的胸膛。
温热的血洒出,他脱力跪在地上。
我将刀擦拭干净,收入刀鞘,回头看着他。
“徐向明,跟我走吧!”
“你已经深受其苦,和我一起去改变这个世道,覆灭夏朝,解救出更多像你母亲、像你一样的可怜人!”
“本将军就当你是赎罪了!”
10
李史有载,武杨将军赵明微,半年间率部将连克夏国两城,上大喜,冬月初一擢其为卫国将军,所克城池合二为一,批卫国将军理事权。
按例,新的城池由卫国将军署名,改为向明关。
初春的风仍凛冽,我自京城过完年,心里依旧记挂着那座城池。
快马加鞭,总算是在三月赶到了。
崭新的城楼上高挂着牌匾,向明关。
路边树树绽新芽,城中亦是一片新气象。
我牵着马缓缓路过一家学堂,里面挺直腰背读书的多了许多女子,稚嫩的声音念着三字经,街边包子铺的大娘听见马蹄声探出头来,大着嗓门喊了一句。“将军回来了!”
这下好了,小女郎们书也不念了,扔下书本都趴在窗户上探头看我,齐齐喊道。
“赵将军好——”
我虎着脸瞪她们,“我脸上可没字,快念书去!”
小女郎们也不怕我,叽叽喳喳地问着。
“将军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学将军的剑术呀?”
“我也想像将军一样厉害!”
“我也想我也想!”
我扫过她们一张张白嫩的脸,笑道。
“谁先背过了三字经,便来随我学剑吧!”
我牵着马往前走,到了玉娘的医堂,新岁初始,玉娘也招收了不少女学徒,我站在堂外笑着看她一遍又一遍跟人解释着,
“那酥骨散真不是我的,是将军哐那伙狗贼的!”
我牵着马继续往前走,昔日跟百姓对峙的公堂,成了我的办公之所。
徐向明在那抱拳躬身,
“将军,谋取下一城池的计划已经拟好!”
我背着手走入大堂,面前浮现着方才一张张如花笑靥。
酥骨散也好,剑术也好,我只希望那些女郎、那些百姓,永远当它们是个传说,安定和乐地生活下去。